性、爵士以及多米

一碗爵士饭 2018-07-18 08:14:23

2018年春,多米音乐APP停服了,我似乎不应该感到意外,事实上自从我回国以后,我的艺术审美就愈来愈趋向于国内“主流”大众了,很少再听Jazz,也很少再打开多米。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在国内尚且只短暂辉煌过的多米,早几年前在英国是很流行。而推荐我使用多米的,居然还是一个威尔士人——我的舍友David Xureb,南安普敦大学化学博士生,Kasabian(英国摇滚)深度fans。他说,在上面可以找到所有我找不到的Jazz。


我的英国记忆,与爵士有关。


2006年,我刚到英国的第一年,十七岁,谢菲尔德高中,同学邀请我去Piccadilly circus看《Chicago》,开篇第一场歌舞就是刺激眼球的《All that Jazz》。

“I'm gonna rouge my knees, 

And roll my stockings down.

And all that jazz!”


如果不是低胸束腰、黑丝长腿的舞者在我眼前尽情的炫耀着日夜练习才可以展现的优美线条,光是听到上面的歌词,我已经在幻想到底眼前的是怎样的一双褪去丝袜的美腿。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爵士乐,而它与“性”有关。


 

“性是一件美妙的事,比性更美妙的事只有爵士了。”美国作家库尔特.冯内古特这么说。


冯内古特是一个黑色幽默大师,事实上爵士乐就是黑色幽默的产物。它是早在1895年、没有受过正统音乐教育的黑人乐手在摆弄古典乐器时脱离主旋律的即兴表演,是向当时社会发出的一声自嘲和叹息。


而这一次来自“贫困”的诙谐行径使得早期爵士乐紧紧的与卡通片(例如《猫和老鼠》的配乐),以及“性”联系在一起。它是下流和粗俗的,排除在正统音乐学堂之外的,和现在大家心中高大上的爵士乐大相径庭,当然这里面也有古典音乐的功劳,因为很多人分不清古典音乐和爵士乐。


《Chicago》让我疯狂地迷上了Jazz,但没有让我喜欢上歌舞剧,我甚至都不喜欢Vocal Jazz(有歌词的Jazz),我认为倾听Jazz就好比环绕在两个人之间的一种气态,不用说话,不用做任何手势,就是认真的凝视着对方。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突然站起来对对方说,“我爱你”,这种气态就瞬间失去了它的生命力。


也不喜欢有画面的Jazz。不论是活色生香,还是昏暗灯光下、酒吧里,西装革履男,品着Gin或者Vodka,背景飘出《Stranger in the night》。每当我看到类似的画面,脑中想到的只有米兰昆德拉用捷克语说Kitsch。


所以什么是Jazz?Jazz既不是城市的标签,也不是人种的标签;Jazz开始形成的时候,演奏者都没有预见到它可以成为一种长久流传的艺术形式;Jazz甚至不应该被强硬分成若干风格,这是一种误导;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Jazz的内核,那就是由着性子来。


Jazz的魅力正在于现场,每一次不同乐手间的碰撞都有可能留下一张经典,随性和自由的即兴演出是乐手之间的真诚的交流。


好的Jazz就是在把握金风玉露的一瞬——一如Louis Armstrong, Charlie Parker, 以及Lee Morgan略显粗糙的即兴表演,情感的真实外露;仿佛上初中时,突然被暗恋的女孩问“你是不是喜欢我?”那不知所措的回答。


“真”才是真实的人生,不是电影里面无懈可击的精美台词。


正如爵士乐史上最具摇摆的乐曲《Resolution》,就是在John Coltrane乐队演奏时发生的一个小失误而造就的,不完美却贵在真实

 


Jazz是演奏的艺术,也是欣赏的艺术。


要欣赏Jazz,就必须积极地参与到其中,理解和欣赏是紧密相连的,被动地去听,无法带来益智的音乐享受。不同于欣赏一幅画,欣赏Jazz需要集中精神,关注非视觉的、线性展开的音乐事件。


在古典音乐中,每件乐器都有其理想的声音和音色;然而在Jazz中,这种对理想声音的共识是一定要有独特的个性,乐手们无所不用其极的使用各种乐器包括萨克斯风、小号、长号、长笛、单簧管、双簧管、大号、法国号,甚至风笛、山羊角、贝壳等等,以及各种技法例如糙音、弯音、连音以及颤音的各种细微变化来彰显其个人的演绎风格和情绪的感染力。


这种个人风格是每一个乐手对自己的好奇心,是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的剖析。这些剖析挟裹着深刻的音符,一如Charlie Parker演奏时脑中会浮现各种各样的人物,水手、消防员、警察;又如村上春树和他的6000张唱片演绎的《爵士乐群英谱》,当你于周旋中找到“自我”——Duke Ellington(浪漫)、Count Basie(朴实)、Fats Waller(滑稽)、Bill Charlap(纯净)。


这个时候你会发现,Jazz是比“性”更有乐趣的一种释放。


为了追寻这种乐趣,我开始频繁往返南安普顿港和伦敦(我住在南安普顿港)。并不是只有伦敦的盗版碟和跳蚤市场才能找得到爵士乐的唱片,我想找的是最好的Jazz。


如果你问我什么是最好的Jazz,我会告诉你,是那种在觥筹交错的摩擦声,窃窃私语声的背景下演奏的Jazz,有时候我找到的是现场,有时候我找到的是CD。


然而,这产生于奴隶阶级的贫民享受却几乎让我破产,火车旅行也使我不得不无数次的翘课。还好就在我要临近毕业之际,2011年iPhone 4S和多米音乐拯救了我的钱包和学业——我的舍友David Xureb向我推荐了多米音乐,他说在上面可以找到所有音乐,而且都是免费的。



我在多米上迅速找到了很多我试图找了很久的爵士专辑,例如《The Individualism of Gil Evans》,Miles Davis的《Miscellaneous Davis 1955-1957》,还找到了当时尚未CD化的Thelonious Monk的《Always Know》。找到他们的感觉就好像小学时找到了其他同学不会的知识点,满心欢喜的等待着老师的表扬。



多米音乐很快就在英国火了,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这刻制地保留了教条的“英国绅士”的虚伪面具的APP是来自“遥远而神秘的东方”。你要知道,傲慢的雅格鲁撒克逊人是不会承认他们欣赏任何来自外族的文化输出的,一如他们现在依然拒绝使用明显体验更好的微信。


当多米开始播放《Revelations》,我,一个异乡客,仿若Charles Mingus(反种族主义爵士乐手)透过低音提琴发出低吼:Jazz不是低等音乐,不只是黑人音乐。


 


从Jazz出现在1895年新奥尔良的棉花田里,它就被认为是一种奴隶的音乐、黑人的音乐,因为是黑人的音乐,所以他一定是低等的,即便此时距离南北战争结束已经过去了三十年。有些观点甚至认为Jazz只是拿起小号随便吹,不是一种艺术形式,不需要在意;是小丑的诙谐幽默;Jazz总是用来给电影中低俗和下流的片段进行配乐。


哪怕到了今天我们回看爵士史的时候,还是习惯于区分白人Jazz、黑人Jazz,但事实上,即便是美国的种族隔离时期,乐手之间的学习和影响都是跨越种族的,各种各样的人都在演奏它,倾听它。


Benny Goodman的乐队有黑人乐手Teddy Wilson和Lionel Hampton;白人Harry James是在听了Louis Armstrong后才开始投身爵士;而早期Miles Davis也受到了Harry James的影响,并且桀骜如他,也聘请了白人Bill Evans做他的钢琴手;Louis Bellson作为白人加盟了Duke Ellington的乐队;Paul Whiteman, Benny Goodman, Bix Beiderbecke, Miff Mole, Steve Brown等白人乐手都为爵士创造贡献了众多灵感与素材……

 


白人Jazz乐手是最不种族歧视的一群人,他们试图通过音乐来调和西方国家用谎言和媒体为种族和阶级主义所做的辩护。犹如新晋奥斯卡影帝Gary Oldman试图用发力过猛的演技将在印度进行种族屠杀的公爵之子丘吉尔塑造成一个在地铁里寻求黑人爵士乐手支持的白左老大爷。


可惜如果白人爵士乐手拔出塞在地里的鸵鸟头,会发现,种族主义今天依然盛行,民主党支持的《平权法案》依然公开地剥夺着华裔子弟上学的公平权利。


爵士史中无可回避的虚伪、荒唐、二等公民般的屈辱,Louis Armstrong在台上表演的所有微笑、咧嘴和应诺,其实包含在他演奏的每一个欢快的、愉悦的、愤怒的、渗血的音符里。


但是正是有了堕落才有才华,有了压抑才有宣泄,有了丑恶才有美丽,爵士乐和爵士史协调了对立的事物,它既曾经是奴隶的乐园,也是绅士的寄托。正如大多数出身贫民窟爵士乐手,依然是通过音符来表达对事物的爱。


Jazz诞生100年后的今天,Jazz乐队已经是由多种族来组成的,黑人、白人、亚洲人,它自由地吸收了各种不同的文化及音乐要素,是有史以来最民主的音乐。即兴的爵士乐手都是平等的合作伙伴,随着音乐逐渐展开,音乐的引领权会随着乐手在演奏中挥洒自己的风格而多次变更。


这种尊重与民主在Duke Ellington的作品中展现的淋漓尽致,在提供了精心推敲的作曲手法的同时,还在作品构造之内保留了广阔的即兴演奏的空间,这些空间在如今得以与各种不同的文化进行交融,诞生出了各种各样的版本,电音版本,摇滚版本……Jazz的融合性,让它在今天虽然日渐衰落,却新意遍出。

 


亦如小野丽莎的《Caravan》,这首由波多黎各人Juan Tizol与美国黑人Duke Ellington创作,却由出生在巴西圣保罗的日本人小野丽莎来演绎,三种文化融合在轻松摇摆的Bossa Nova中,流露出温柔与静谧,仿若闹事喧嚣的下午,水杯中一叶静静沉底的龙井。Jazz的自由和随性,是创新最好的土壤,使小野丽莎即使只是翻唱,也成为了新时代的亚洲爵士女王。


记得一次傍晚,我在伦敦火车站等候火车回南安普顿,火车的轰鸣声自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月台上焦急等待着的乘客逐渐舒展了紧锁的眉头,表情变得戏谑,似乎在筹划着做点什么来回应那“轰隆隆”的马达声。


此时火车逐渐开始刹车,刺耳的金属摩擦,仿若西部片中那一抹突然而又尖利的穿破苍凉悲壮的沙漠的小号。火车停靠的那一刻,我身边发出了响亮的口哨声,预谋已久,却是那么轻松写意,回应着刚刚演奏完毕的“小号”,仿若两个伟大的乐手的初次交流。


我想,这就是爵士。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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