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黄州:一个人如何变成风、月亮与流水

张佳玮写字的地方 2018-10-10 15:43:56

嘉佑二年,苏轼去考试,考场作文,论用政宽简——顺便说句,这好比让如今的高考生,写国家刑法实施问题——苏轼临场杜撰了个帝尧和皋陶的典故。考官梅圣俞看卷子时,觉得这典故似模似样,但自己没听过,有些犯愣,不敢擅断,怕显得自己没读过书。考试后,梅圣俞问苏轼:这典故出于何书?苏轼承认是编的,然后补了句“帝尧之圣德,此言亦意料中事耳!”——你看,这就是仗着才学,地道耍无赖啦。这好比我在高考写作文时,肆无忌惮来一个“马克思曾经说过,甜豆花才是豆花正宗!”《红楼梦》里,出过类似的公安:贾宝玉见林妹妹时,说西方有石名黛,可用来画眉,被探春批出是杜撰。当时宝玉也学苏轼一撒娇:除了《四书》之外,杜撰的别太多呢。


苏轼初到黄州时住过临桌亭:

“临桌亭下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

林黛玉后来说过,“这王十朋也不通得很了,天下水总归一源”,云云,宝玉听了发痴。林姑娘这话,和苏轼也有点相似。


宝玉的为人,贾雨村和冷子兴聊,所谓“置之千万人之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千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千万人之下。”而宝黛其实算一路。当时举例道:“陶潜、米南宫、 秦少游”,陶渊明算苏轼的偶像,米、秦这俩其实和苏轼都算投契。所以,苏轼其实也是这等聪俊灵秀风流人物——当然,乖僻邪谬就少得多了。






杨万里《诚斋诗话》记个段子:

徽宗尝问米某:“苏轼书如何?”对曰:“画。”“黄庭坚书如何?”曰:“描。”“卿书如何?”曰:“刷。”


吴可《藏海诗话》记个段子:

东坡豪,山谷奇,二者有馀,而於渊明则为不足,所以皆慕之。

如果按诗与字通意的话,苏轼字肥而尚意挥洒,黄山谷如描而出奇致拔,各有所长。

苏轼的字肥,被人说是墨猪,但赵孟頫也夸过他“余观此帖潇洒纵横,虽肥而无墨猪之状。外柔内刚,真所谓绵里裹铁也。”


还是吴可的纪录:

东坡诗不无精粗,当汰之。叶集之云:“不可。於其不齐不整中时见妙处为佳。”

又,人都认为苏轼不善音律,但陆游认为:苏轼“但豪放不喜剪裁以就声律耳。”


说到底,苏轼自在惯了,讨厌约束,是个喜欢不齐不整自然而然的悠游劲儿。







苏轼以前一直是聪明人,写各种论商君、论留侯什么的散文,写“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样的“流丽诗”(杨万里说的)。而且还爱讲冷笑话拿人家打趣(这毛病至死不变)。欧阳修早在苏轼中榜后,就认定他迟早要名动天下的。但因为苏轼太聪明,所以爱出事。冯梦龙写过《王荆公三难苏学士》,说苏轼不知道黄州风吹花瓣落,擅改王安石“昨夜西风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之句,结果被王安石一笔流配黄州。这与大多数以苏轼为主角的民间故事类似:无非讲苏轼“过于聪明”,终于吃了一个教训,以告诫世人聪明不可过于外露等等。


但其实,苏轼到黄州时,也不是年少气盛时节了:那时他44岁,长子苏迈已21岁。父亲苏洵于十四年前过世,众口传诵的“十年生死两茫茫”已在五年前写出。

最明显的是,38岁时,他写了《密州出猎》,那时他“老夫犹发少年狂”,“鬓微霜,又何妨?”38岁,头发有些白,但还琢磨着“何日遣冯唐”。而到44岁,他已经“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已经“我为聪明误一生”了。


他初到黄州,住在定惠院,就是“寂寞沙洲冷”那地方。那阙词极凄婉,可见其心情。后来常去安国寺,尤其去那洗澡,那里有个建连和尚,对他说了“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那时他开始正经修点儿禅了。

在黄州开了“东坡”,开始种地后,苏轼开始陶渊明化。黄庭坚说:“渊明千载人,东坡百世士。出处固不同,风味要相似。”苏轼自己写“愧此稚川翁,千载与我俱。画我与渊明,可作三士图。”




顺聊下禅宗。

铃木大拙先生认为,禅宗的好处是神秘主义和包容性。所以儒、道都对禅宗不反感。苏轼在黄州和和尚们交接,修了禅,但不排斥他的儒和道精神。以前南朝诗人,比如竟陵文学一党,都爱佛,所以钟嵘《诗品》里提南朝那几位,大多都是“清”。苏轼也“清”,但他不遗世独立。所以:

“凡圣无异居,清浊共此世”。


苏轼在黄州后期,写前后赤壁赋,写《念奴娇》,写《夜游承天寺》,写“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锋芒毕露的聪明劲削了,变清澈了,但没什么颓丧气。写临桌亭时“江水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其实和《前赤壁赋》的“唯山间之清风江上之明月此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所共适”是差不多的风味了。

到此地步,他有些像陶渊明,但没离群索居;还保留着聪明劲,但自然而然;挺欢乐,挺自嘲,挺甜美,风风流流,清清澈澈,随心所欲。所以苏辙认为他哥哥黄州之后的文,“余皆不能追逐”。打个比方,严子陵还是“山高水长”,苏轼那时已经飘远了。“云无心而出岫”了。



于是在临桌亭,他来了句:“东坡居士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绕,青江右回,重门洞开,林峦岔入。当是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是欣慰加自嘲的口吻。




苏轼开了东坡,亲自务农。黄州城东,山坡上开三间房,置十余亩地。给孔平仲写诗说:

“去年东坡拾瓦砾,自种黄桑三百尺。

今年对草盖雪堂,日炙风吹面如墨。”

拣瓦砾,种树,盖房子,脸吹晒黑了。东坡二字,从此跟死了他。



他刚去黄州时穷得要命。为了斩断自己购物的手,每月初拿四千五百钱,分三十份挂房梁,每天不敢超过百五十钱。要用时以画叉挑取一块。于是:

“从来破釜跃江鱼,只有清诗嘲饭颗”。

“小屋如渔舟,潆潆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送行无酒亦无钱,劝尔一杯菩萨泉。”


他开始钻研东坡肉,一半原因也是黄州的猪肉“价贱如泥土”。所以“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他就开始琢磨吃肉。主要花招还是耐心水煮,火候足时他自美。估计让他娶到《金瓶梅》里的宋蕙莲来煮猪头,一定拍手大笑。此人嗜猪肉过头,每天早饭都要吃猪肉漱口。真油腻也。杭州虽然有东坡肉做各馆名菜,本源实在黄州。




我私人的揣测:

黄州远不如陶渊明的桃源胜境美好,但半封闭,有山树,临江,气候湿润。简单说,有水气。苏轼的文章、诗画淋漓水气,在这里没断绝过。



苏轼于诸子百家无一不窥,是为真才子。但去黄州前,还有点儒家气。写《晁错论》时还说:“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可是他性格和他爷爷苏序类似,热情豪迈,写东西行云流水。这性子本身是箍不住的,到黄州,于是便水气飘散了。开始修禅,修道。他去安国寺洗澡,写:

“岂惟忘净秽,兼以洗荣辱。默归毋多谈,此理观要熟。”


去黄州那年中秋,他写词,开头就是: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说他那几首词与文。

《念奴娇·赤壁怀古》尽人皆知。这词写时,他到黄州已两年多。他的性子,根本不在乎黄州赤壁是否大战原址,随口就唱上了。

这词妙处极多,但有黄州特色的是:“大江东去”开门,“淘尽英雄”、“江山如画”的俯仰天地之后,飘然一收,收到了末尾的“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这清空萧散的一收,是苏轼与以往决定性的不同。不是“会当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那个密州苏轼了。如是,词前大半部分呈现出一种高亢清越、开阔雄浑,这是苏轼的豪放与才情所决定;但末尾感伤、沉郁又不失旷达蕴籍,以及贯穿全词的高远气象,这种能发而复能收的自如,大可以说,是在黄州的两年经历带给苏轼的。



《前赤壁赋》和《念奴娇》同年夏写就。以赋为名,有韵,但不拘泥骈四俪六。有散文笔法,长短参差,散韵结合,汗漫畅达。名句如云不提。

妙的也是后半部分。

如果只到“托遗响于悲风”为止,则此篇境界,还只是“高古”。全文精髓,乃在“苏子曰”到结尾。《前赤壁赋》的后半部分,境界达到了苏轼文章的新高度:“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这一段,有超脱凡俗,上抵宇宙的玄思;而“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则是当初“江水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的后续。

《前赤壁赋》是化身为二,“客”和“苏子”的对话,其实更像是自问自答,而最后“苏子”胜出,以乐始以乐终。比起《念奴娇》结尾的自嘲,《前赤壁赋》结尾更明亮圆润得多,所以结局是“客喜而笑”,是“不知东方之即白”的明亮。

话说,后半部分苏轼所表达的,正是他在黄州游走于佛道、赋性自然而达到的天人合一的精神结果。乐天知命,从心所欲,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到此至矣尽矣。



《后赤壁赋》成于1082年冬十月,距《前赤壁赋》三个月,时序历秋入冬,如文中所言,“霜露既降,木叶尽脱”。其文与《前赤壁赋》又大有不同。

《后赤壁赋》则重叙事。开篇谈到酒与鱼,极有生活气息;此后写江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写登高所见,状物极缥缈。而末尾则记述自己见鹤飞去,写梦中见鹤化为道士来与自己对答,更趋向叙事文。《后赤壁赋》中,“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颇有“高处不胜寒”的孤寂凄冷之概,很有孟冬肃寒之感。

、结尾写鹤,写鹤梦为道士,有庄子梦骷髅、梦蝴蝶的手法在其中。这是中国道家式的神秘主义,常见于诸笔记小说,以求玄妙之境、慕仙之意。但此处妙在,记梦境时,只是记鹤道人以飘然姿态与自己的简单礼仪揖对,并没有借鹤道人之口叨叨阐发哲理。揖笑而别,挥洒从容,余韵悠长。



赤壁三首有个很神的共同点:每到结尾,都会超然拔出虚空,自己跟自己玩。开句玩笑话就是:苏轼写东西,很容易到后来漫天飞扬,捕抓不住。《念奴娇》是“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前赤壁是半夜里自说自话,后赤壁是遇到个鹤道人。



《夜游承天寺》很短,也就一条微博长,但其妙处甚多。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

质朴得像一小学生日记体,时间地点人物动机。妙在“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开始风雅了。


“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和《古诗十九首》一样的秉烛夜游劲儿,又有点王献之所谓“兴起、兴尽”雪夜访戴的事情。张怀民亦与之灵犀暗通,于是俩大老爷们一起散步去。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经典禅意比喻句不须提。然而和赤壁三首一样,把月亮和积水空明一比,又进入赤壁三首末尾那种清空浮游之意,也顺便成全苏轼自己所谓“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的味道。




若留意一下苏轼的心路变化,很是有趣:

刚去黄州时,凄凉得很: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住了段后,写道: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下半段,他又是一个人倚杖听江声,独自琢磨,想就此江海寄余生算了。这时,他的自嘲萧散随意劲儿,已经蓬勃而起。


又住了段,他开始畅快了: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这时候,苏轼已经觉得,有了浩然气就无所谓了,纵横往来,风流倜傥。


终于,他写出了以下句子: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著名的摆造型词。此词前有注曰:“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三月,即《前赤壁赋》动笔前四个月。姿态也差不多,“何妨”、“谁怕”、“任”。都出来了。


再之后,赤壁三首和承天寺,已经进入云水风月,“造物者之无尽藏也”的境界了。



冯班有个好比喻,说,字如米,文如饭,诗如酒。我按此推论比方,则苏轼去黄州前,是清冽浓香;到黄州后,变澄澈了,清可见底,有些玄酒化,但后劲超逸至醇,大致如此。


王国维先生说比宋词于唐诗,苏轼犹如太白。他们俩都是开放、潇洒、豪迈、爱酒、爱世间一切美好事物、高高兴兴不爱受拘束的人,末了,他们都是四川人。余光中写黄河归了李白(将进酒),长江归了苏轼(念奴娇)。川中山水灵秀,端的天下无双。李白爱和神仙妖怪诸位先贤外加月亮云海流水打交道,苏轼到赤壁期间也进入这境界。只是他们都不清寒。苏轼自己说上可以陪神仙,下可以陪乞儿,李白亦然。他俩都是随心所欲,不用特意摆架子,去哪都行的可爱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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