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经典 尘埃眠于光年(完结篇),作者:夏茗悠

萌芽 2018-09-13 15:42:30

编者按:

夏茗悠最新青春小说《拂过冬季到云来》8月起在本刊连载,在等待柳溪川和夏新旬的爱情故事慢慢展开之际,我们把《尘埃眠于光年》这部作品同样带给大家。



llustration by PiKA


第十二话


第一章

我是个声名狼藉的人。

没有恻隐之心,没有羞恶之心,没有恭敬之心,没有是非之心。不受约束,我行我素,听不进建议、劝慰或毁谤,心脏像一团燃烧的火从胸腔向外贲张,只相信自己内心这股能量,而无视舆论、伦理、道德、规则,不需借口,不愿粉饰,不计后果,一报还一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必要时不惜以命相搏。

我没有家庭,也没有闺蜜,却并不孤独。像一棵树兀自伸展向天空深处,地表之下有我与这世界盘曲交错不可分割的羁绊,使我有足够的生命力做我自己。

我就是我自己。


第二章

再遇的时间比想象的快。第二天上午,从学校东门开车出来,前往心理研究所的途中,陆教授远远看见沿街步行的秋和,于是在下一个路口转上辅路跟在她身后按喇叭。秋和回过头,停住脚步,陆教授摇下靠近她那边的车窗探头问:“去哪儿啊?”

“去地铁站,我们系拍毕业作品。”

“那是顺路的,我捎你过去。”

秋和面无愧色施施然上了车,仿佛昨天的事从未发生过。让陆教授有些吃惊。等她上了车,他看着路况,轻描淡写地提醒:“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秋和仿佛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微笑了一下:“谢谢您提供这份证据。欧阳翀是无辜的,只是被栽赃的替罪羊。我不知道这样说能不能缓解您违背职业道德的压力——乌咪才是凶手,现在她犯罪了,您自然没有义务为她保密。但其实不管这份病历能不能证明乌咪是凶手,我都会这么做,因为一直以来在我心里,道德什么的,和人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你啊……如果有什么线索你完全可以对警方说,让他们取证不是更顺理成章了吗?因为坚信自己的推理就单枪匹马胡来,很容易使自己陷入危险。”

“其实经过这件事,我才发现我很乐于使自己陷入危险。当我有钱时,我会随心所欲地花光,从不想留给家人或留给将来。当我有权力时,我会把事做得风生水起,可一旦失去兴趣又抛弃得毫无顾忌,从不听任何旁人惋惜。我是这么一个人,喜欢危机、威胁、危险,觉得生活就要时常有肾上腺素在血液里奔涌才好。”说着她似笑非笑地转向陆教授,“老师您分析过我这种人吗?”

陆教授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学生,我真心希望昨天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前一半也不是真的。这样的家庭和经历必然会给你造成一些负面影响。”

秋和露出笑容:“从头开始瞎编恐怕直接会被您识破吧?我倒不觉得这些经历给我造成的影响是负面的。美国的一个诗人说过,‘The past is our definition.We may strive with good reason to escape it,or to escape what is bad in it, but we will escape it only by adding something better to it.’这也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第三章

现实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教会我——

你生活在遍布尘埃的世界里。

可是秋和,你知道么,就是那尘埃,整个宇宙爆发于此,一切新生源自于此。


第四章

上午十点半的地铁站,虽已过了上班高峰期依旧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乌咪坐在方向相反的两列地铁中间的候车区。一身扎眼装扮的秋和缓慢走下楼梯,亮蓝色斜肩T恤,荧光橘色的热裤,黑色高水台超高跟鞋,明黄的菱格纹单肩包。她变成人流的分界点,反向的两股视线在她前后冲撞。

乌咪目不转睛,心中唏嘘,只有她才敢穿出如此戏剧效果的撞色而毫不艳俗,也只有她对周遭的目光根本无所顾忌。等她来到自己身边坐下,乌咪才开口:“你今天叫我来这里并不是需要重拍道具取环境光吧?”

“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总要算计好最后一秒才压轴出场,负责摄影的同学现在还没出现就是不会出现了。”

既然她这么有洞察力,预知了秋和的来意,那秋和也就开门见山了:“我知道你干了什么。从曾晔算起,学校里死了五个女生,其实都是你杀的。”

乌咪也不否认,笑容中带着嘲讽:“在你眼里我有那么大能耐?”

“难道你没有么?”

“可曾晔明明是欧阳翀杀的,这早定了案。怎么也算到我头上了?”

“欧阳翀那天晚上喝醉了,他并不知道自己杀了人没有,第二天早上醒来因为胆小怕事分尸藏匿,别人自然而然就认为人也是他杀的,连他自己也稀里糊涂地认了罪。但曾晔其实是你杀的。”

乌咪笑了笑。

秋和见她不准备作答,便继续说下去:“你也许不知道,曾晔和我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为此她特别看不惯我,与我过不去。再加上欧阳翀移情于我,更加触怒了她,所以她才想找人打我,但偏巧找的又是叶玄的朋友,所以计划破产。她这口气没出又添新堵,于是找上了你。我想,你应该不会把自己的心理疾病告诉她,她或许是通过欧阳翀的关系得知了,以此相要挟。据我所知,欧阳翀的硕士论文就是这个领域,他曾经很兴奋地和我谈起过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与暴力倾向无必然联系之类的话题,我猜测你大概也是他研究的案例之一。”

从秋和的角度看去,乌咪眉间抽搐了一下,脸上立刻流露出愠怒,先前那种自信自得的神情不见了。

“曾晔临死前打了个电话到陆教授的心理研究所,当时欧阳翀和我在一起,所以她是找你的。郭舒洁听见她在电话中说‘神经病’,可能是曾晔正在逼你来对付我。”

“她说‘神经病连杀人都不犯法’。”乌咪咬牙切齿地回忆说。

“她威胁要把你的病情宣扬出去。你想起不应该给她留下证据,于是去欧阳翀家找他,希望他不要在论文中以你为案例。可偏偏曾晔放下电话也想起既然要威胁就要留证据,比你先到欧阳翀家去拷贝原始案例。你和她相遇,争执推搡,过失杀人,一时也没法镇定,只将尸体拖进浴室藏匿就匆匆逃走,想着反正没有人知道你去过那里。”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首先,陈妍死后,你不该为叶玄作伪证。你如果真有日光性皮炎,穿着防护服出门自然比叶玄醒目,一般总会引人围观,没理由你看见了叶玄,他却没看见你。也没道理你碰巧看见他,碰巧就看了表。我一开始只是怀疑你的动机,以为你爱上了叶玄。没想到给对方提供不在场证明也是给自己提供不在场证明,你成功地把我的注意力引向了争风吃醋。”

洋洋得意的神色再度回到了乌咪的脸上。

秋和觉得有点古怪,乌咪确诊为反社会性人格障碍,有对人冷酷无情的特点,但说起曾晔之外的受害人,她总展露出一种故作神秘的成就感,这不是无情。若不是秋和对案情前因后果有九成把握,几乎要心虚退缩,怀疑自己是不是满盘皆错,招致她的嘲笑。

“其次,米白那天特地发短信来澄清误会,她本不该知道我在寝室里对郭舒洁说过的话。郭舒洁两耳不闻窗外事根本不认识米白,但你和我在一起时却见过米白。我通过查IP知道了你当时在苏灵抄袭事件中煽风点火的作用,这次又发现你离间我和米白。这些事使我开始怀疑你的品行。最后,你又作茧自缚地来了一招贼喊捉贼。你被袭击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你自导自演的。”

“你怎么敢断定是我自导自演?”

“你不该认识瞿翛然。我搬来寝室和跟他分手两件事是同时进行的,你应该只是听薛涛和我说起过他,最多在学校论坛上看过模糊不清的手机照,他的样貌你都不甚了解,更别提在遭到袭击的瞬间认出他是瞿翛然。为什么一向如此思维缜密条理清晰的凶手突然搞错了注射药剂使你幸免于难?因为你就是凶手。之所以选择嫁祸给瞿翛然,是由于你知道我和薛涛都对瞿翛然深恶痛绝,判断很可能受情绪影响,冲动地认定他就是凶手。”

“我从不觉得秋和你会冲动。”乌咪冷静地说道,“我甚至一度怀疑你像我一样是反社会性人格障碍。你在哪个领域都很成功,使人佩服,遭人嫉妒,又使人畏惧。可你几乎没有感情,总是面无表情。习惯把人和事当做一个个目标来达成。后来我才发现你的弱点,你只是假装什么都不在乎,不流露喜恶以保护自己免受伤害。你说无情是你最好的武器,其实你在虚张声势,你根本做不到无情。你的命门在叶玄,只要事关他,你就会失去判断力,我知道。”

“所以你杀陈妍,是为了伤害叶玄,使我动摇?”

“你可以说我从一开始的被动杀人变成享受这个游戏了。”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动杀人,替我写宿舍申请书、发神秘短信给我,写杀人预告信给我、不停地送白茶花……你一直都很享受这个游戏。”

“一切都因曾晔对你的恶意而起,你在学校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话题女王,我好奇秋和这个谜究竟是什么解,如果有人够格阻止我继续这场杀戮,那个人只能是你。如果有人够格跟我一决高下,那个人只能是你。如果有人够格和我谈心聊天,就像现在这样,那个人也只能是你。”

“你是个自信的人。”

“你的意思其实是我很自负,”乌咪冷笑一声,“你应该直言不讳,我讨厌虚伪。我确实自负,天才都自负。秋和你不够自负,甚至不够自信,所以比我还差了一截呢。你得承认,现在你揪出了我,一切都已于事无补,该死的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你说得对,我不够自信,其实也不够聪明,起初你看高了我。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杀这些人,以什么标准认定她们该死?难道也是为了和她们一决高下?”

“她们不具备那个资格。我为什么选择杀她们而不是别的人,你自己去找答案,我才不会告诉你。只要你一天困惑不解,对我而言有趣的游戏就一天不会结束。现在你知道凶手是我了,你向警察举报了我吗?”

“没有。我知道你是针对我的,你刻意留下很多线索给我,无所谓落不落网。你一直把这定义为你我之间心智上的较量,现在我就在你身边,把我灭口你就彻底输了。既然我赢了,死又何妨。你自视甚高,苟且不是你的作风,要不要自首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你反复说谁够格谁不够格,把自己的水准抬到一个那么高的位置,想做懦夫也不能自圆其说了。一个有资格目空一切的人,首先得是一个对自己行为付得起责任的人吧?”

乌咪缓缓地起身,隔着几步距离回头笑对秋和,这瞬间轨道区灌进一阵强风,使她的身影显出平静又阴郁的单薄。秋和想象不出此前她的疯狂。

“秋和你有句话说对了,‘既然我赢了,死又何妨’。你还没有赢我呢。我是不会去自首的,我当然会对我的所作所为负责。你知道我对负责的定义是什么吗?”

秋和微怔一秒,突然有种不祥预感。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乌咪就在疾风中唇齿张合笑着说着转身在进站的地铁前跳下了站台。

秋和震惊得站起身却迈不开步。整个车站喧嚣起来,人群从四面八方朝事发点涌来围观,周遭很快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像置身一个密闭容器,不仅氧气越来越稀薄,而且声音那么丰富却全被隔绝在外。耳畔只剩下她最后的言语在反复重放——

“你知道我对负责的定义是什么吗?”

——“是以命偿命。”


第五章

乌咪的确赢了。

的确,秋和对案情的了解远远谈不上真相大白,还有无数疑问她原想逼问乌咪得到答案,对方却连个缺口连条缝隙都没有向她敞开。

乌咪一死了之,这是秋和没想过的结局。

她仅凭现在手中的证据根本既无法为欧阳翀脱罪也无法为乌咪定罪。

乌咪的自杀当然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但拜她随身携带的遗书所赐,很快被定性为感情受挫导致的自杀,并没有立案调查。这封合情合理无懈可击的遗书,与其说是遗书不如说是情书,男主角自然是叶玄。不用说,这也是她最后对秋和耍的一个诈。

秋和不禁想起她说过的“高手下棋一般能预估出对方十步左右的落点”。随身携带虚情假意的遗书需要多大的远谋?只让人觉得刚出现在前路的一线生机又被抹成漆黑。她的可怕在于她的走火入魔,也在于她无需再现身就能进入人的思想,她死了,你却不能无视她的无所不在。

可是她究竟赢了什么?

秋和总觉得最后这封遗书和她缄口的那些答案只是她赢面的冰山一角,这些略显小儿科的伎俩不足以让她直到最后都笑得那么自信。她那得意的神情使秋和永生铭记,仿佛在嘲笑秋和压根对问题的核心一无所知。


第六章

秋和借着帮乌咪整理遗物的机会搜查证据,但所得也不过就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她找到乌咪平时经常写写画画的那本蓝色日记本,它的纸张与写给秋和的恐吓信纸张一致。秋和感慨自己受了思维定势所限,认定日记本就该是横向翻页,却不想这一本偏偏例外。

其中一些日记虽没有作证的价值,但却使秋和更透彻地了解了乌咪的内心。

比如其中一篇:

她说了一个有些无聊但是自以为还好笑的笑话,期待着有人会有所回应。结果很没人品的,没有人有半点反应。我明明可以挤点笑声出来,让她不至于太难堪。可是我选择了沉默。然后听着她在慢慢冻结的气氛中僵硬地失落着,心里突然升起了作为一个坏人的快乐,一种残忍的舒畅。

再比如另一篇:

收到一条短信,说什么感谢你给我的帮助啊之类之类的,全都是些泛着腐臭味道的话,看得我一阵恶心,像消灭瘟疫一样赶紧删除了它。想做我的朋友的话,就不要发这种东西来给我。不管你是多么的好意,很抱歉,我!不!领!情!再发这种类似东西来的人一律将开除出名单。等于是在谋杀我一样,我还想多活两年,谢谢!觉得自己的某些东西越来越尖锐了,不是说人会越来越没有棱角么,为什么我逆生长……说我幼稚么?谢谢,这是我最乐于听到的词汇。

整本日记看下来,秋和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乌咪不止是无情又多疑,她看待人与事的角度都极其扭曲,觉得什么都恶心,觉得什么都包含恶意,于是自己也用带毒的方式去回应。

乌咪不愿和人交往,不是因为交际能力低下,而是因为过于自负,看不起身边任何人,她一边孤芳自赏,一边以变态的嘲讽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但她的洞察力确是超乎寻常的敏锐,虽然和叶玄交往不多,但秋和在日记中找到了明显在评价叶玄的只言片语:“别看他疯疯癫癫,其实城府深得很。”不得不说是入木三分。

结束了日记中的人性探秘,剩下的东西就价值更低了,都是些杂物看不出端倪。秋和一直认为她每次杀人后都收集了纪念品,也查证了每个受害人都丢失了一件私人物品,但这些东西乌咪没有藏在寝室,她名下的储物柜也遍寻无迹。除了手上三封含义模糊的恐吓信,找不到其他证据来建立她与连环杀人案的联系。而就凭这三封信,连立论都困难。

第一封信单看内容:“我知道你心里留着旧情,虽已没了根,却还像锻炉吐出火舌。你胸中还潜藏着,受苦者的一点矜持。我原谅你。因为爱你,所以容忍着,你的缺陷。”

姑且认为乌咪得知了欧阳翀、曾晔与秋和的关系,这旧情指的是曾晔,受苦者指的是被父亲抛弃的秋和。又提出“爱”,或许指的是她所谓的心智上的惺惺相惜,又或许是想以男人口吻混淆自己的身份。如此解释也算通畅。但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她杀曾晔都是冲动杀人,这是一封事后追认的伪预告信,只不过是乌咪杀人后自己臆想的为民除害替天行道,谈不上和案件有必然联系。

 “我原谅你”这句话显然是典型的居高临下的乌咪做派,但这些语气、腔调、心态肯定没有说服力。

第二封信就更无厘头了。“你自诩精通的那种崇高的恶,从来不曾使你因恐怖而退缩,我了解你完美面具下隐藏的一切,是什么让你成为你?”,通篇没有能让王一鸣、顾楚楚等人对号入座的指代,只不过是她对秋和本人的一种恐吓加挑衅。和案件唯一的联系是这封信出现的时间。

第三封信突然从书信体变成了咏叹调。出现了第三人称。“世间一切都不可靠,无论多么细心地涂脂抹粉,人的自私仍露马脚。当那个进入沉沉黑夜的时刻来临之际,她会正面直视死神,像一个新生儿,既无悔,亦无痕。”这个“她”指的是陈妍吗?可乌咪已表明杀陈妍的动机,为什么又指责陈妍在粉饰自私?

秋和困惑的问题一个也没有解决。

乌咪厌恶几乎所有人,但为什么唯独对顾楚楚、沈芃、陈妍下手?姑且把“杀陈妍为了刺激叶玄牵动秋和”这牵强的理由勉强接受。那顾楚楚、沈芃又有什么特殊之处?

秋和反复研究当初从她电脑里拷贝的关于顾楚楚和沈芃的档案,这些文档和图片的创建都是在沈芃死后,也就是说这档案里并没有揭示她杀人动机的材料。为什么人都已经被她杀死了,她却还要追踪调查她们?

这两个女生跟秋和一样,都曾经或正在学生组织担任要职,积极活跃,家庭经济情况良好,社会实践记录丰富,花钱比较缺乏规划,校园一卡通消费记录一团乱麻,体锻打卡记录都很完整,但太完整了倒是反常,连理财方面都不拘小节的人,怎么会漏打补打的记录一次也没有?当然,她们也是受欢迎的女生,和秋和一样可以请热心的爱慕者或男友代打。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秋和劳心劳力,到头来却徒劳无功,眼见着对欧阳翀的案子无法力挽狂澜,而对死去的女生们也没个交代,抑郁不可终日。


第七章

又过了两周,叶玄总算用他的方式搞来了曾晔案案发当天欧阳翀居住的小区的保安监视录像。他与秋和两人在剪辑室盯着屏幕反复找了一整天,令人大失所望,竟然没找到乌咪的身影。

“只有小区门口有监视器,所以乌咪进小区的时候没被拍到很好理解,她应该是坐出租车进去的。但出小区时总要走到大门口外的马路上才能打车。她出小区也没被拍到就很蹊跷。”秋和分析道。

“那就有三种可能性,要么她打了叫车电话,要么她下楼后正好碰上一辆刚送完人的空车,要么她翻墙走的。”

“我觉得打叫车电话不太可能。一个人刚杀完人,打叫车电话实在风险太大了,这摆明了给警方留下行踪线索。翻墙也不太可能,三更半夜翻小区围墙容易触发报警器,而且围墙附近也有摄像头,为了避开小区门口的摄像头去翻墙比正大光明走出去还蠢。这里毕竟是发生了凶杀案,乌咪又不敢保证欧阳翀会成替罪羊,警方要立案调查,谁敢保证他们不对围墙附近的监控记录取证?翻墙被抓到就百口莫辩了。那么就只能是刚巧碰上了空车。这家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秋和泄气地扔开鼠标往椅背上一倒,只顾自己揉眼睛,也没注意叶玄捡回鼠标又在点点戳戳找些什么。

“这辆,就是这辆。”叶玄用鼠标指着定格画面中的出租车,把秋和拉起来,“这辆车出小区时顶灯是暗的。”

秋和坐直了身子瞥一眼,又瘫了回去:“是这辆,可那又怎么样?这么暗的光线,这么差的画质,牌照看不清,还不是让她逃掉了。”

叶玄倒不沮丧,饶有兴趣地回头看她,嬉皮笑脸的:“也许乌咪她就是没进过小区呢?”

“事到如今你还不相信?”秋和知道他在开玩笑,也佯装难以置信地反问,“你是有多爱她啊?”

“绝对没有爱你那么多!”突然换出出轨男发誓赌咒的滑稽嘴脸。

秋和笑出声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已很长时间忘了该怎么笑了。她安静地朝叶玄看一会儿,目光逐渐变得含情脉脉,“欸,你还想让我做你女朋友么?”

“嗯?”叶玄微怔,继而反应过来,咧嘴笑,“当然想了!”停顿一会儿,又敛起笑容,“可你其实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

“从一开始就知道。”

男生有些哑然,他原以为秋和就算知道也是在他有意露出迹象之后,看来着实低估了她。

“不是一般人想象中像007那么光鲜的工作。”

“薛涛她们才是一班的,我是二班人。”女生冷着面孔讲冷笑话。

男生倒是真笑起来了。“从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到现在才突然回心转意?”

“原先我觉得我从小没有家庭,家庭对我来说应该很重要,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所以一直执着于这个。但后来才知道,我其实应该是对家庭很失望的那类人,反而对此不存幻想。就以我的父母而言,结婚固然好,得到社会认可固然好,组成家庭固然好,但不过是风光给别人看,谁又能担保天长日久?世界如此复杂,人心如此善变,最重要的其实是在美好的时间遇见美好的人。我想,这就足够了。”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心理暗示吗?”叶玄正色反问,接着重又换出温和的笑容,“何必要给自己走出的每一步都找足依据?”

“这也是心理暗示。我一贯的做法是建立目标,然后去完成,不达成绝不罢休。这次的目标是让自己幸福,为此我需要一些理由,一些借口,在我自己内心的世界里,自圆其说。”


第八章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所有学生都忙于转单盖章办离校手续,学生干部们还多一些印刷通讯录、领取同班同学的校友证之类的琐事。

郭舒洁将勤奋的精神发扬到底,早晨六点半就去图书馆门口排队等开门,这次不是为了抢自习座位,而是为了尽早盖上那个“不欠书,押金已结清”的章,据学长学姐们说,因为这项手续耗时最长,八点钟图书馆开门以后再去排队,很可能要到中午才能轮上。八点一刻时,郭舒洁已经回了寝室。

秋和接连几天专注于找出案件的突破口,没留心寝室的变化。这才突然发现郭舒洁的书架橱柜写字台都已经空空如也。

“欸?你就把东西搬空了?”

郭舒洁咬着顺路从食堂买回的包子点点头:“研究生宿舍反正不远,我每天吃过晚饭散步时拿几样过去就搬完了,免得积压到今天还得花钱雇车。”

但动作这么快,未免显得有些绝情。秋和仔细一想,郭舒洁当然是不可能对这寝室有任何留恋的,一位室友他杀,一位室友自杀,还有一位向来对她不耐烦没好气。

不耐烦没好气倒也罢了,这位室友显然将寝室整体环境拖低了好几个档次,就是这分道扬镳前的最后一天,她该脏乱差也还是肆无忌惮地脏乱差,牛仔裤又以望远镜般的造型直立在地上。

“薛涛人呢?”秋和问。

“拍艺术照去了。”

“哈啊?”

“昨天我们班发了学士服,她就说拍毕业照还不够,应该拍套艺术照留作纪念。所以今天一早就超激动地去学校各大景点摆pose了,我回来时还在老子塑像旁边看见她。”

秋和忍俊不禁。薛涛不仅没收拾东西,而且一点即将分离的感伤也没有,这不是无情,反倒是一种温情,使人觉得和她的交往总是来日方长。

薛涛明天要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言,想必不会翘毕业典礼。相见的机会总有,互相珍重的话还是等明天再说吧。秋和套了件大大的校服T恤拿着转单出了门,四年没穿过的衣服,再不穿就没有机会了。


第九章

好几天前叶玄就提出要开车来带她敲章办手续,秋和本不想临到毕业还引发“秋和坐着叶玄的车招摇过市”的八卦,但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这回换叶玄得意了:“我说吧,校教务处和系办公室步行要二十分钟,你来回三趟,一上午的办公时间就快被你折腾掉了。还是开车快,让你听我的不会错。”

秋和一边猛灌水一边拼命点头赞同。心里想着,时间倒在其次,天气太热日头太毒,来回三趟人都要脱水变成肉干了。

“你听我的从来不会错,”那厢,叶玄又开始抓紧机会自我膨胀,“乌咪的案子到这个份上也没出路了,是个无头案,你就让它过去向前看吧。你不可能解决世界上一切棘手难题,别老把自己置身险境。我也不可能天天跟着你保护你,你要学会自我保护,对了,说起来你要不要枪?”

秋和在听最后一句话时被一口水呛住,咳了半天。

该说“不愧是叶玄啊”,这么严肃一本正经的话题,到最后也能来个脱线的转折。

他自己又认真想了想否定道:“不过你应该不会用枪吧?”

“关键是我随身带枪才容易被警察抓走陷入险境吧?”秋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真有心,就给我一把刀啊。”

“你就不懂了,刀这东西看似简单,但只有高手中的高手才能用得好。刀对一般人来说没什么用,能用上刀这么近的距离,有拔刀的功夫对方早让你挂了。”

“谁说我要刀是用来防身的?我不过是向你讨个物件留作纪念,不是毕业了吗?”

叶玄愣了愣,反应过来秋和为什么要这个作纪念,想起陈妍,心情又难免有些灰暗,摇下车窗长吁了一口气,沉默片刻,靠边停住车。秋和也跟着他下了车,绕到车尾。男生打开后备箱,从一个黑色袋子侧面抽出一把三棱刀递给她,尽管他阖上后车盖的动作果断迅速,眼尖的秋和还是看见了袋子后面藏着的军用定位仪和军用电台。她从小没有父亲所以与母系家族的亲戚走得很近,有一位在军界的舅舅,对这方面知识不缺。

她还是不动声色地跟着叶玄回到车里,把刚才他给她的那把刀抽出来仔细打量。

男生嘱咐说:“收藏是可以的,别随便亮出来。这种刀刺出的伤口是方形的,很难包扎缝合,一般都是失血过多而死。你小心别伤到自己。再说这是管制刀具,也很容易被警察抓走。”

女生边笑边点头,立刻把刀放进包里,庆幸自己这几天背的是运动包,否则根本放不下。

没费什么周折就顺利完成转单。叶玄问秋和中午想一起吃点什么。女生想了想说:“进大学第一天是接新生的学长学姐带我们去吃西门外的鸡翅。最后一天还想吃一次。”

“这好办。”叶玄把车开出西门,但那家鸡翅店一如既往人满为患,烟熏火燎的,环境也不甚卫生。于是男生提议,“我下去打包上来,我们另找个地方吃。”

女生便在副驾驶室上挺无所事事地观察对面校门进出的车辆。须臾后她听见车门重新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刚想回过头问“怎么这么快”,就嗅到一股浓烈的臭味。

是乙醚。

在失去意识的临界点她才想起,如果乌咪被袭击是自演自导,那么作为道具的浸过乙醚的纱布和针管是谁替她收拾的呢?


第十章

秋和睁开眼,环顾整个房间,确定这不是她熟悉的地方。她感觉到双手被麻绳绑住,侧过身用手肘撑着床坐起来。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外面的人。她听见脚步声,几秒后,看见瞿翛然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阴阳怪气地笑着说:“秋和,欢迎回来。”

女生没有显出意外之色给他看,冷淡地说:“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你等我?”瞿翛然大笑起来,“你别故作镇定了,秋和你总是自作聪明,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我进校第一年就被你袭击过,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秋和冒着被揭穿的风险撒了谎。其实她直到被乙醚迷晕也没有把当初袭击自己的凶犯和生活中这个懦弱小心眼的男生建立起联系。只是刚才瞿翛然出现后,她才联想起点滴细节和那种危险重临的感觉。

她故布疑阵,只为让对方自乱阵脚。

果然不出所料,瞿翛然的素质远不及乌咪,露出做了了不起的大事被褒奖的表情:“原来你知道!那么我对顾楚楚、沈芃、钱筱颐她们做的事你也知道?”

“略知一二。”秋和再次撒谎,“可我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选择了让顾楚楚和沈芃死,而放过钱筱颐?”她没有意识自己“明白”的是什么,她甚至不明白怎么连钱筱颐也卷入了这个事件。

“我的目的只是征服她们、摧毁她们,看她们带着心理阴影继续在台前光彩照人,我觉得很舒心,但我不想去坐牢。她们的死都是自找的。王一鸣要和顾楚楚分手,指责她不是处女只是个由头,她就是不理解这点,还大喊大叫大鼓鸣冤说自己是被强奸的,要把这事宣扬开来。还有沈芃,学校和她的交换条件是保研,她自己作弊闹大了,学校不可能顶着风头在这么多人的监督下还给她保研。她就干脆破罐破摔要把事情揭穿。她和学校有什么恩怨我不管,总之别把我扯进去。”

瞿翛然三言两语便让秋和大致了解了案情全貌。原来连环杀人案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连环强奸案,秋和大一时反击逃脱,是这案子中唯一的幸免者。学校里表现出众的女生无一不遭暗算,难怪她们的体锻记录都与秋和一样请人代打,对事发地充满了恐惧不愿靠近。

她们都没有报案,因为学校为了掩盖安保疏漏息事宁人以保送研究生为交换条件与她们达成了协议,所以她们也就被安排在了学生部门的重要位置上以便毕业时顺理成章通过学工保研。

但百密一疏,顾楚楚和沈芃却不愿保持沉默。瞿翛然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因为一旦立案,他再想犯案就有被抓获的危险。

瞿翛然能让乌咪听命于他,一定是掌握了乌咪杀曾晔的证据。

仔细回想起来,听沈芃说过,那段时间他正忙于搜罗自己的各种男生交往的材料,想在两人的关系中达成他所谓的征服和摧毁,他的确一直没有放过秋和这只漏网小鱼。那天他很可能跟踪秋和看见欧阳翀,继而又跟随他回家,或者干脆将醉酒不省人事的欧阳翀送回去借机进入他家,了解一下他的经济状况。谁知正碰上乌咪杀人后最初那几分钟的不知所措。

瞿翛然趁机问清前因后果,抓住了她的把柄。

他原本只是送人回家,自然会让出租车等在楼下。于是迅速帮乌咪处理好现场,和她一起乘车离开。这或许就是乌咪出门时没有被摄像头拍到的原因。

随后出现了顾楚楚这个威胁,他立即请求乌咪帮他杀了顾楚楚,当然,杀人原因不会告诉乌咪,只用了一个想针对秋和的幌子搪塞她。乌咪认为应该报答他,另一方面也对秋和好奇,注射杀人的方式完全是乌咪而不是瞿翛然的风格。乌咪从顾楚楚身上拿走的不是纪念品,而是向瞿翛然交差的证据。

但不久瞿翛然又要乌咪杀沈芃。乌咪这么心高气傲绝不会甘于做杀人工具,想必是拒绝了他。瞿翛然等不及,自己动手将沈芃推下了楼,这种激烈的方法确实是他的做派。这引起了乌咪的怀疑,她才不信瞿翛然仅仅是出于和秋和较劲,于是她才去调查顾楚楚和沈芃之间的联系。秋和相信以她的智商一定查出了真相。

杀陈妍的动机确如乌咪所说,这是与瞿翛然无关的行为。但却被瞿翛然识破,全世界只有瞿翛然知道这种注射杀人的手法为谁所独有。

他又以此要挟乌咪再为他杀一个人,秋和推测可能是自己,令瞿翛然耿耿于怀的人始终只有自己。

乌咪决不愿这么随随便便杀掉游戏对手,她对瞿翛然的威胁不以为意,很可能当面揭穿他是连环强奸案主犯表示自己也抓住了他的把柄。

“那你又为什么要袭击听命于你的乌咪?”秋和问。

“她要是乖乖听命于我不会被袭击。这个女人太刁了,什么都留一手,谁知道她以后会不会举报我?就连她给我的杀人针剂,也都被偷换成了葡萄糖之类的。事后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让她去,这种孤僻古怪的宅女根本不值得我动手,她自己也是一身血债,除非同归于尽否则威胁不到我。”瞿翛然低下头看着秋和,笑得让人脊梁生风,“你和她不一样,四年了,我的心思还是全在你身上。即使你做我女友的时候,也没有一天让我称心。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才是只有你和我的时间。我早把车上的GPS砸掉了,这个偏远地方叶玄找不到。时间多得很,足够你我把这四年的账全算清。”

秋和强忍着一句“变态”没骂,不想做任何反应使他更加兴奋,更加斗志昂然。

瞿翛然转过眼看了看秋和脚上的板鞋:“只可惜四年前你踩伤我的不是这双鞋,秋和,你的高跟鞋呢?”又从地上拎起秋和的运动单肩包,“你从前背的也不是这个包,是一种链条包,链条那么粗,用起来会更顺手……”说着他突然拽出背带缠住秋和的脖子用力勒紧。

女生几乎被勒得昏厥他才松开手,但不一会儿又重新勒紧。反复了好几次,他自己终于也累得气喘吁吁:“要把人勒死也是个力气活,你说呢?你放心,我不会这么轻易让你死。”他站起身把包放在一旁的书桌上,开始把里面的东西往外取,一一摊开在桌面上,一边喃喃呓语:“让我来看看你这包里还有些什么可以用来玩玩……唔?这是什么?警棍?”显然他被叶玄送的那把刺刀吸引了注意。

——刀对一般人来说没什么用。能用上刀这么近的距离,有拔刀的工夫对方早让你挂了。

瞿翛然用力拔刀的瞬间,秋和突然以极快的速度跃起将绑住的双手绕到他颈前,将他从后扑倒,用膝盖顶住他的背部作为借力点,任他怎么嚎叫挣扎也拼尽全力勒紧不放手。直到他停止动作许久,秋和依然没有放手。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求饶,也不打算接受处于下风时对方的求饶,从一开始就计划着奋力反击,没兴趣搞清对方的企图,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要置他于死地,不给他任何反击的余地。正常的人类不应该这样,瞿翛然临死才想起,她是秋和。

当叶玄破门而入找到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看见的景象还是令他不禁倒抽一股冷气。

瞿翛然趴在地上没了气息,血流了一地,很难判断他是失血过多而死还是被勒死的。从下往上刺穿他腹部的三棱刀同时也刺破了秋和的小腿,这使他背部也是一大滩血迹。秋和的手腕被勒得苍白无血色。她抬起头时,神情有些恍惚又有些疲惫,但神志十分清晰。

她说,我就知道你能找得到我。

又说,我现在感觉腿非常疼,先送我去医院吧。

最后她抱歉地笑着说,我太没用了,腿软得站不起来。等着叶玄来搀扶自己,拯救自己。

但自始至终,她都死死攥紧绳索没松过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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