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雪慧:从“禁低俗”说到权力的边界

陈小琢茶室 2018-09-30 09:30:56

一、导演们感叹中国电影低俗,将了“禁低俗”一军

前不久,青年导演陆川看完《阿凡达》后感慨:“绝大部分有可能发言、有权利发言的我们,都自觉放弃了通往崇高的道路,而彻底拥抱了低俗。”这句话不失为国内电影人的一幅自画像。与此相应的事实是,这几年国产电影除了走搞笑低俗路线外,甚至丧失了基本的复制(反映)现实的能力。赚得盆满钵满的《三枪拍案惊奇》就是一例。

不光陆川,冯小刚等人也表达过相似看法。而此前,重庆动用巨大行政资源、耗费纳税人的钱发起“禁低俗”运动,全国“扫黄打非”工作小组也显山露水,其副组长、大名鼎鼎的前质检总局局长李长江高调赴江苏“视察指导”,一副全面铺开的架势。接下来,还真的以更猛的“禁低俗”后续行动铺开了:几个城市开始“整治”短信“黄段子”。

重庆“禁低俗”一起始就引发质疑,只因其他强烈触动人们神经的事件频繁发生——各地新爆出的一起起拆迁悲剧、贵州警察枪击平民等等,使人们注意力暂时移开了。但导演们的感慨使人再次想起禁低俗的种种荒诞和悖谬,而接下来的整治“黄段子”,是作为商家的电信移动公司与公共权力联手监控、惩治公民私人之间互发短信,则是对“禁低俗”逻辑走向的现实演绎。如果说歌厅禁低俗,有人还可以抱于己无关态度,如今延伸到手机短信,那可就谁都没法保证不触雷——就算不栽在界定不清的“黄”上,也可能栽在标准根本不示于人的“非”上。

 

二、禁低俗超越权限、标准自相矛盾

世上人有雅有俗,雅人未必无俗趣,俗人未必没点雅事。正常社会,无论人或趣味,雅俗不一定共赏,但要共存,而愿意做俗人还是雅人、喜欢俗趣还是雅趣,均是个人的选择自由,不是公共权力该管的。公权控制个人趣味,于法无据,是为越权;控制成年人娱乐趣味,更属荒唐。控制路径也令人纳闷,果真想要所谓有伤风化的曲目不被点唱,定期查歌厅的歌库岂不简单、节省得多?何必舍近求远,去简就繁,盯着来来去去、数量无限的消费者?耗资巨大,还让消费者花钱找罪受。人们进歌厅是去放松,而不是紧张兮兮,生怕一不留神弄得报警器叫将起来。

滑稽的是,禁低俗的荒唐事已经在运作,可什么是低俗,禁者自己也说不清。

重庆搞得沸沸扬扬那阵子,也只是通过重庆天合世纪文化传媒公司副总经理张威之口透露了两条似是而非的标准。他告诉记者,低俗歌曲主要包含两类,一类是涉及政治问题的,比如涉及国家主权、对外关系和民族宗教问题的歌曲,这次禁播的《猪都笑了》是由于日本方面提出过抗议;第二类是淫秽歌曲,比如这次重庆方面查禁的《吹喇叭》。张威还说:“除此之外的歌曲,具体什么是低俗?我们现在也没有一个标准,我们手头也还没有一个清单,但我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个标准”,“最简单地,我问你这首MTV适合不适合给你的孩子看?不适合的话就是低俗。”

政治问题跟低俗不是一回事,强把政治问题与低俗拉扯一起,事情就暧昧了,一暧昧,操作起来就可以很随意了。比方说,禁《猪都笑了》,张威说是因为日本方面抗议。可是影视节目电台播报、报刊文章中有关外国的负面消息很是不少。不能说别国人不在意就可以在大众传媒大肆宣扬;在意,哪怕私人空间也禁止?这看人下菜的市侩心态可是比低俗糟糕得多!

除那两条,张威另给了一条凭感觉的标准:不适合给孩子看就是低俗。不适合孩子是不是就低俗,这可不一定!但这位代政府发言的副总经理给出这条判断标准时铁定忘了一个重要事实:歌厅本来就不能接纳孩子。国务院《娱乐场所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歌舞娱乐场所不得接纳未成年人”。就是说,承认歌厅可以存在不适合孩子的MTV,承认心理和认知已成熟或定型的成年人在自己单独娱乐的时间空间有权选择“少儿不宜”的MTV。成年人有成年人的权利,歌厅包间具私人空间性质,只要不吸毒嫖娼作违法事情,成年人有权自主选择雅或不雅的歌词或画面。而曲目是不是黄色,跟社会开放程度大有关系。过去那个禁欲主义年代,我国一些民间小调,前苏联歌曲《三楂树》、《苏丽柯》和其他国家很多爱情歌曲,曾经都被视为淫秽、黄色。如果按那标准,现在很多禁低俗的人可是都曾经低俗过的。所以,在这类涉及个人趣味而人们眼光又不断变化的问题上,公权莫伸手,伸手,除了落下笑柄,不会有结果的。落下笑柄的事半年前已经有过一次:那次有意对私人电脑反“黄”,花四千万搞出个绿坝,并引起版权纠纷已是丑闻一桩,一虎一席谈现场试验,则令人瞠目之后继而爆笑:头一试,胖乎乎的加菲猫给滤掉了,第二试,波提切利的传世名作《维纳斯的诞生》同样中招被滤。

即便技术过关,人的天性也会使之适得其反。人有偷食禁果的天性。不禁,也许不屑一顾,一禁,好奇心勾起了。张威提到的几首被禁曲目,恐怕绝大多数人之前根本没听说过,这一禁,倒使原本不知道的也知道了,简直就是免费广告,对追逐这种趣味的人来说,施禁,无异于引路。

手机短信也一样,且不说查“黄段子”侵犯公民通讯自由,属违宪之举。近日刚在几个城市开始,便已极大地激发了民间创造力,诸如分拆“过滤词”、使用同音字等等手法都想出来为编段子派用场。最终,恐怕是一场汉语灾难。

 

三、禁私人空间而放纵面向公众的广电节目

更悖谬的是,禁低俗,管的是人们关起门自娱自乐的私人空间、亲朋好友之间互发短信,却放任广电节目中的色情、恶俗内容出现在受众广泛的电视台、电影院。无需那几位有自我反省精神的导演道出中国电影“自觉放弃通往崇高的道路而彻底拥抱低俗”的真相,任何有正常判断力而又尊重事实的人都心中有数。电视台色情广告泛滥成灾,有目共睹;影视节目中大量剧目胡诌瞎编、歪曲历史、美化皇权、颂扬奴性、伪造历史、展示暴力、宣扬仇恨已是顽疾;春晚充斥低级恶俗的噱头、忽悠、插科打诨、嘲弄弱势群体、辱下媚上……这种现象多年一贯,未见喜欢“整治”私人趣味的部门做点什么。所以说起来,随时一惊一乍、反这反那、手伸向私人领地搞“禁低俗”的机构其实耐低俗能力超强。而影院、电视跟歌厅包间性质不同,是面向公众的(而且包括了未成年人);歌厅包间,唱什么是几个成年人的事,不存在向全社会传播的问题。进歌厅的人,属于不同的社会阶层、文化品位,各自选各自的,互不干涉。即使有人选的曲目内容涉黄,人家关在包间唱,没要你听,你喜不喜欢,都应该容忍人家的选择。可是政府部门却偏偏朝私人空间发力,真是奇怪的职能颠倒。

诚然,禁低俗也有堂皇理由,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保护未成年人心理健康。可是真在意这个问题,就该对广电节目实行分级制,然而,分级制千呼万唤出不来,未成年人可以毫无限制地接触诸多“儿童不宜”的影视节目。事实上不仅无分级限制,有些做法倒更像是鼓励。前年岁末,为了给国产“大片”《满城尽戴黄金甲》让路,所有其他电影从全国院线撤下,令许多影院叫苦不迭。而强力推出的这部耗费巨资拍出的“大片”,充斥乱伦、宫闱阴谋、血腥暴力,很不宜让小孩看,可小孩想进影院,除了《黄金甲》,别无选择,而早就存在的“扫黄打非”小组对此也毫无表示。“禁低俗”保护未成年人之说,未免虚伪!

 

四、趣味问题上,公权部门不要自以为是

每年春晚,十三亿人一台戏,没得选择。而这台戏,承载着政府推广的价值观,是要向全球传输的,审查之严,可想而知。可审查标准是什么,还真让人一头雾水。年年上春晚的本山大叔,拿手好戏是调笑和贬损农民、残疾人和其他底层人物。有年赴美演出败走麦城,原因正是这里见惯不惊的开涮残疾人引起很多美国观众反感。但回得国来,春晚照上不误。

以他为代表的一干小品演员类似节目的泛滥,也培养出了耐低俗的公众。不过,相比禁低俗的权力,公众还是更有眼力一些,自我教化能力也更强一些。对这类节目可以欣赏一时、忍耐一时,但不会长久。欣赏水准提高了,烦了,就会拒斥。有网站评出去年最不想看到的十张脸,已成“春晚专业户”的一批小品演员悉数在内,本山大叔居首,他的弟子、这两年电视上很火、去年登上春晚舞台的小沈阳名单中排位靠前。这个投票结果对自以为是的“禁低俗”实在是讽刺和教训。

赵本山、小沈阳盛极一时之后分别位列人们最不想看到的十张脸的冠军和前五名,不是可以简单推给人的喜新厌旧心理的。有论者说,“小沈阳”就是古代宫廷里的搞笑侏儒表演的现代版,是在某些人眼中毫无尊严也就毫不值得同情的升斗小民的代表。这个评价很深刻,但跟宫廷侏儒(小丑)相提并论,却不那么合适。西方的宫廷小丑是一个很特殊的角色。他们身份卑贱、身体畸形,但洞穿世事,学识、智慧非常人能及。他们的存在是为了供国王和大臣们取乐,但也以戏谑、玩笑方式对国王说出真实,发出警告。讽刺、嘲弄是小丑最擅长的,但对象往往是权贵而不是下层民众。雨果剧作《弄臣》中,小丑对国王说:“陛下,若要判断是非,分析因果,我比您有一个、我想甚至是有两个大有利的条件:那就是我既没有喝醉,也不是国王。”像这样以打趣口吻提醒国王意识到自己所处高位带来的认识遮蔽,是西方宫廷小丑常有的功能。但这却是赵本山、小沈阳和其他小品演员的作品不可能也不敢有的内涵。宫廷小丑永远笑脸示人,但笑脸背后,是内心深刻的痛苦。这跟我国舞台上的现代小丑沾沾自喜于自我作践、津津乐道于作践底层更判然有别。

从农村走出来的赵本山逗趣、搞笑、反应快,还让我想起上世纪八十年代读的《笑的历史》一书中一则至今印象深刻的轶事。法王亨利四世出巡到一个村庄,找来一位见多识广、口才了得、人称放荡汉的村民作陪。二人相对而坐。亨利四世问:“能告诉我放荡与淫荡的差别吗?”村民答:“他们之间就差一张桌子。”这位十六世纪的法国农民就这样机智而不动声色地回敬了国王略含冒犯的发问,话中嘲讽意味,到处留情的亨利四世心中自然明白。而赵本山的取笑、作弄对象是农民兄弟和其他弱势民众。一出《卖拐》,可谓名副其实,整个一坑蒙拐骗的舞台复制版。卖拐的本山大叔油腔滑调瞎忽悠,硬能让好端端一个人相信自己腿瘸。这种拿人身体缺陷当笑料和毫无批判地复制社会丑恶现象,实为恶俗。

放荡汉和赵本山都让人发笑,但前一种经得住回味和时间的流逝,笑声中,有人的尊严的光辉;后一种让人傻笑一阵,什么也留不下,如果回味,恐怕会感到恶心,因为表演肆意冒犯弱者尊严。

台上正恶俗着,却对个人私底下不一定低俗的“低俗”施禁,这演的是一出什么样的国家幽默啊?!

其实,任何时代,人的趣味、喜好都极其多样,犹如自然生态的多样性,不可统一。要讲提高,也主要靠个人自我教育、自我调整,无需公权部门大动作。互联网时代,人们的眼界在开阔,精神文化水准在变化、提高,趣味也会随之变化。前面提到的网投结果,证明公众趣味已经在禁低俗的权力之上。而且,不仅春晚等广电节目问题上是公众在教育政府,其他很多事情上同样如此。“倒钓执法”、荆江挟尸要价……哪一件不是这样?!所以,千万别自以为高明。真想这方面有所作为,管好官员吧。因为,官员的嫖、赌、包养情妇、口吐荤段,对全社会有弥散性影响。

 

五、需要警惕的危险趋势

荒唐与悖谬,只是“禁低俗”的表象,它的实质是政府权力在必须止步之处不断推进,而且,禁低俗把这种危险趋势推向了极致。

媒体刚报道重庆禁低俗时,惊异于公权力对私域的入侵,笔者在《“禁低俗”,问题不在判断标准而在有无这种权力》一文提出:此举在浪费纳税人血汗钱、浪费行政资源之外,还显出一个极其危险的倾向:权力之手伸向私域深处,已经试图把人们唱什么都管起来了,下一步岂不是要回到过去那个连人们想什么也要管起来的年代?!因为,禁低俗是发红短信、唱红歌合乎逻辑的演进;再演进下去,自然就得轮到思想了。

这段文字所担心的演进趋势很快就被接下来拿手机短信“黄段子”开刀的“打黄扫非”证实了。

前些天接的短信至少有两条起初提示“部分内容不能显示”,未显示内容代之以符号“*”,过数分钟后才完整显示。两条享受特殊待遇的短信与黄无涉,无非有点政治笑话意味。显然,部分内容迟发,是思想正在被审查。照此逻辑发展下去,岂不是要开颅对人的精神进行暴力拆迁?

《重庆时报》曾有报道,市政协委员王小波提案:夫妻办理准生证时,应该设置一个家庭观念、伦理道德的考核或考试,不达标缓发准生证!

照这意思,小孩该出娘胎了,父母道德不达标,也得憋在里面等待父母达标。其荒唐无以复加,但逻辑上,跟禁低俗高度一致。

正在发生的这一切,把为权力划出边界的问题刻不容缓地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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