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征路:民主课【三】(连载)|你读88

女神读书会 2018-10-10 15:42:45

  ●



曹征路

民主课


曹征路


不久我就收到她寄来的一个包裹,还有40元汇款。包裹里是一本用练习薄装订的日记,这是正面信息,是那个时代一个女孩子能表达的全部私密——对我敞开了。汇款则是负面的,还钱,表明她不希望我们的关系与物质有关。也许还暗示着,君子之交,到此为止,请自重,等等。


  以下是日记里的主要内容,我全都全都抄了下来,我太需要了解这一切。

  ×月×日


  今天高中部停课了。听说以后全校都要停课,要搞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要批《海瑞罢官》,要批《三家村夜话》。大家都处在莫名其妙的亢奋中,因为可以不上课。而且,可以揭发老师。从前老师都是严厉的矜持的微笑的,今天碰见的几个老师都不对劲,行色匆匆,目光游移,好像突然矮了一截。


  下午是班上讨论《海瑞罢官》,念一段报纸,然后然大家发言。就那几个班干部在说车轱辘话。后来学校领导来了,曲书记给大家作动员,也是车轱辘话。伟大意义,正确态度,清官不一定是好官。清官不好难道贪官好?奇怪。


  后来曲书记点名让我发言,我说这个剧本还没看过,不好说。不过我知道海瑞和我们T城还有点关系,大家就兴奋起来。海瑞在南京做官时,曾经负责过漕运,为了节省打通了东至县到景德镇的道路,再经过T城把景德镇的瓷器运到南京,这样一来就不需要经过徽州府了。在修路过程中他也很节省,每天的伙食标准是“油二钱,蔬四两”,在当时还是有表率作用的。这个话我是在晚报上看到的,县志上有记载。


  上完厕所回来,郭卉悄悄说,曲书记刚才表扬你了,夸你肯动脑子。我当然高兴。他要我要积极表现,克服小资产阶级思想,争取今年加入团组织。


  放学时大家都没回家,大食堂里贴出了第一批大字报,看得大家心里怦怦乱跳。女同学胆小不吱声,但脸色通红。被点名的老师虽然不多,也都是平时熟知的那些历史老问题,还是热血沸腾。那个离过三次婚的许文欣老师,还被人画了漫画,一只苍蝇从他的头发上滑了下来,意思是油头粉面风流才子。可我觉得这很无聊,真的很无聊。


  ×月×日


  我被选为联络员了,这是同学选举,校党支部和工作组研究决定的。全校停课,老师们全部转入大批判大揭发阶段,这样就需要有人到低年级去做联络工作。全校一共才20个人,说明党支部对我还是信任的。曲书记还特意对我说,好好干争取早日解决入团问题。


  我初二就写申请书了,以后年年也都写,可总是不行,除了家庭出身不好以外,他们说我有骄娇二气。谁也说不明白什么叫骄娇二气,看不起人?轻浮?爱表现自己?怕吃苦?好像都不对,大概是一种气味吧,一种小资产阶级气味。现在我还说不太清楚。不过我确实应该在运动中锻炼自己,向党组织靠拢。


  ×月×日


  我联络的初三(1)班是个很活跃的集体,干部子女多,文娱骨干多。但关于海瑞罢官的讨论,大家却说不出多少意见,只是对贴大字报感兴趣。他们揭发音乐老师在课堂上说流氓话,说女孩子大了就要嫁人,懂音乐的女孩好嫁人。这不是流氓话是什么?要给他贴大字报。被我拦住了。


  既然是政治运动,就不该往无聊小事上引。


  工作组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联络员提高政治觉悟,要引导同学们讨论姚文元同志的重要文章。可惜我自己也学得不够,我也说不出重要在哪里,我只能介绍海瑞罢官这个戏的故事情节。至于观点,我认为笼统说海瑞和徐阶都是封建官吏,都是封建制度的维护者当然没有错。说清官把穷人的乞食袋当作旗帜,说他们的臀部带着封建主义纹章也没错。但具体而言,两个人的历史作用还是不一样的,一个反对土地兼并,一个贪得无厌。吴晗写海瑞罢官在这一点上还是有道理的,它揭示了封建王朝由盛而衰的制度原因。当然我声明是瞎说的,我自己也没学好。


  放学时,有一个男生高叫,海瑞罢官的关键是罢官两个字!搞得我一愣。我问为什么?他说你懂个屁!掉头就走。


  我也没说我懂啊?莫名其妙。


  他们告诉我,他叫杨志远,他爸爸是大干部,是市委副书记。


  晚上是汇报会,我简单汇报了班上的讨论情况。工作组的佟组长要求我们提高警惕,擦亮眼睛,注意新动向。


  ×月×日


  这个日子也许我永远不会忘记,1966年6月30晚八点。在学校大操场上,两千多人的全校大会上,我突然变成了右派学生,是混进学生队伍里的小反革命。是曲书记宣布的,他还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见,反正我的名字在里面。


  后来就是工作组的佟组长指示,他的意思是,我们要回到班里去,老老实实接受揭发批判,不要心存侥幸,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拿着一把大折扇,哗一下抖开,然后一折一折地叠起来,每叠一折就说半句话。鸦雀无声,全场。只听见扇子哗地一下,哗地一下,心惊胆战。好多人在回头看我,我觉得脸肿起来,而且放着光芒。这光让同学们也不敢看,或者看一眼赶紧躲开,生怕被刺疼了眼睛。我听到了蚊子的哼哼,满耳朵都是,后来觉得自己也变成了蚊子,令人讨厌,恨不得人人都想拍死你。


  宣布散会后,我们被点名的十个同学全都站在原地,不知是害怕还是失去了思维,反正都没走。空荡荡的大操场,我们像十根木桩,谁也不动。佟组长过来问,你们怎么还不回家?问了好几遍,有人才哭出来,然后他们几个也都哭得昏天黑地。奇怪的是,我居然没哭,尽管只有我一个是女生。我想哭,可眼角干干的,哭不出来。我想嚎,大大地嚎叫一声,可是又不敢。


  曲书记过来说,你们先回家吧,不要怕,怕也没用,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有一个高三同学突然破口大骂,全是粗话脏话,曲书记过去拉他,他就满地打滚。曲书记站在一边看着,也傻了。


  佟组长过来宣布,留校监管。他说,想回家也不能让他回。然后曲书记就趁机走开,匆匆去布置腾宿舍,安排陪住的同学,理也不理我们。


  我们这些人,这才明白哭闹是没用的,交待问题才是出路。


  可是我们首先就没法向家长交待。大家的心思都差不多,回家怎么说?别人我不清楚,就我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或者说错了什么?没有人告诉我,需要我自己交待。


  我清楚右派是多大分量,自小我就顶着磨盘生长。现在这棵豆芽菜长大了,自己也成了右派,只是“小”一号而已。


  我不知怎么回的家,我没有跟妈妈说。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
  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
  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普希金


  这也许是场误会?也许过几天就没事了?我不知道。


  ×月×日


  早晨妈妈瞟了我好几次,好像是发觉我有点异常。


  我在躲闪,准备她看多一眼时,我就告诉她。水缸我挑满了,换洗衣服我晾出去了——她没有再看我。


  一碗油炒饭,是她留给我的,还特意放了小葱,让我特别温暖。她自己也许只带了几块锅巴,她们学校在搬到乡下去了,早出晚归,经常要靠锅巴撑着。现在我也会炕锅巴,先把米饭打出来、刮平整,然后加一把温火,等成形了再把整张锅巴反过来烘脆,这样能保存很长时间。


  很多时候我回家妈妈已经睡了,我醒来她已经走了,我们经常通过留纸条对话。而面对面时,她除了埋怨似乎就再也没有别的可说。她也知道我不爱听,久而久之,连我也不想说话,生怕一开口就启动了她的唠叨。


  家,只是个经济单位,是个饲养场。郭卉就说我们家奇怪,太安静了。这样的日子越是安静,我越是无法开口。


  真的,我无法开口。自从我们搬回老宅,妈妈就明显老了。消瘦,使她小了一号,整天摇摇晃晃。皱纹,堆满眼角嘴角和其它的角,像是一个发套突然间落在脸上。怨毒,使她脸色越来越阴晦,好像永远晒不到阳光。只有那天我看见她洗澡,看见她白皙的后背,妈妈的现在才能和那个高雅的美丽的“伊琳娜”联系起来。她已经再也经受不住一丁点打击了。可是我该怎么办?


  这碗油炒饭,我实在咽不下去,好像永远扒不完。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汹涌澎湃。但我没大声哭,哭也没有用。我必须把饭吃下去,吃下去才有力气去接受批斗。


  路过郭卉家,我没有去叫她。她好睡懒觉,让我每天叫她,可是我远远看见了,她的身子一闪,门就砰地关上了。


  我心里一抖,觉得好疼好疼,好似那门板夹住了我的心。也许我太敏感,她是无意的,这算不上背叛,是我多疑了。


  ×月×日


  郭卉不是无意的,而是划清界线。这样也好,反而没有负担了。本来我还想跟她打招呼,想跟她解释,可是她先躲开了。她的家庭跟我差不多,地主兼工商业,能比我强多少?比我强一点的就是她爸爸还在。


  我也不想株连她。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她成了第十一个,我也得不着好死。


  现在最为难的还是没法开口跟妈妈说。


  ×月×日


  今天是批斗我的专场。他们两个男生比我还严重,每人批两天。他们家在农村,说过四清工作队的怪话。而我,只安排了一天,幸运。


  主要是等我交待罪行,说是视我的态度而定。


  我的问题主要有三个。一、我说海瑞有表率作用,是影射攻击党的领导干部不如海瑞;二、阻拦低年级同学写大字报,是对运动有抵触;三、我说低年级同学不懂事,不应该停课搞运动,是对工作组不满。工作组是党派来的,反对工作组就是反党。


  有些话我是说过的,但不是那个意思。有些话在汇报会上说的,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思,是同学的反映。至于说我反对谁,我挨得上吗?我为什么要反对?就因为我有个摘帽右派的爸爸?我们已经划清界线了啊。当然我不能辩解,否则我的态度就不好了。要接受他们两个前面的教训。他们两个多次被喝令“站起来”,“把头低下来”,就是因为态度不好。


  站起来!


  把头低下来!


  这样的喝叱我当然害怕。所以没等他们喊我就站起来了,头也低下来了,但他们又说这是故意的,太主动了,反而暴露了抵触情绪。本来我是想在这些态度上争取主动,但被他们一眼就看穿了动机。


  我心里确实不服气,我说我没有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他们就说难道工作组在诬赖你吗?我说我对党没有意见,我不反党,他们就说那你为什么要反对工作组?我说我不反对工作组,我反对工作组干吗?他们就说刚才你还认为工作组诬赖你。面对这绕口令似的盘问,我只好不吭声,我无法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食堂卖饭票的赵老师,现在是工作组的联络员,这些反问句就是她的发明,看似雄辩实则统统是些假设,是同义反复。


  以前大家都认为赵老师是个工友师傅,挺尊敬她的。她爱人是学校的化学老师,60年挨饿的时候听说那个老师去食堂打饭,一钵子大麦糊,他一边走一边喝,穿过大操场就把一钵子大麦糊全都喝完了。等他意识到这是全家人的晚饭时已经迟了,老婆孩子哭闹,自己羞愧难当,当晚就在篮球架上吊死了。学校为了照顾她生活,就请她到食堂当了工友,同学们说起来也都挺同情她的。真没想到,她还有这个能力,把“莫须有”用的这样娴熟。


  最让我难过的是郭卉,轮到她发言,居然指责我没有触及灵魂,说我平时挺爱哭的,这次一滴泪也没流,这不是对抗是什么?还揭发我看不起人,说某某是马屁精,自己本来就出身不好,还不注意思想改造等等。


  平时我们那么同病相怜,看来,只是未到大难临头时。


  ×月×日


  今天到初三(1)班接受批判。他们倒是没揭发我什么,连我不让他们贴大字报的事也轻描淡写,怪了。


  那个杨志远说,早就看出我不是好东西。立马就有女同学问,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个班干部子弟多,似乎学校也对他们松一些,赵老师匆匆忙忙就宣布大家发言很好,结束了。


  ×月×日


  妈妈还是知道了,一进门就看到脸色不对。


  我把学校的情况说了以后,她就破口大骂,骂我是贼骨头,跟我老子一个样,不把她整死不罢休,我们全都“死过头七”了。有些脏话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既不是本地话也不是外国语,好像根本不是从她嘴里冒出来的。


  她把锅都摔烂了。一碗咸菜戽了一地,我没去扫。


  我们早早上了床,可谁也睡不着。我知道她没睡着。


  妈妈的恶毒龃咒提醒了我,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在一切定论之前争取到申辩的机会。否则妈妈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我要给党中央毛主席写一封信,反映这里的情况。


  我的问题是,我不反党,我是积极参加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的,我是拥护党支部工作组的。即使我说过什么错话,也谈不上反党,何况我根本没说过。


  这里面有一个逻辑错误:不赞成某一个具体观点,就叫反对吗?反对某个具体的人就叫反对党支部工作组吗?反对党支部工作组就叫反党吗?这样一来谁还敢说话?谁能保证党支部工作组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


  我一定要把这封信写出来。


  ×月×日


  妈妈终于冷静下来。


  夜里,我不知做了什么恶梦,哇哇乱叫。一睁眼,妈妈就坐在我床头,吓我一大跳。借着月光,我看清了她内心的挣扎,那是汹涌无声的泪水,还有无助无奈和慌乱。她平日里的牢骚怨言和对我的严厉苛责,此刻统统消退了。


  她摁着我,说:小敏你听着,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你千万不要想到自杀!你还年轻还有希望,人一死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妈妈那天是气糊涂了,你千万不要以为妈妈是恨你是怨你,不是的。妈妈怎么能恨自己的孩子呢?


  她说,实在不行咱们就离开这里,哪怕去乡下种地,也总是有咱们娘俩儿的活路。她甚至还夸我,夸我比她坚强,比她能干。


  妈妈颠颠倒倒翻来覆去说着这些,真是让我特别感动特别温暖,这两年她她跟我说的话加一块儿也没这么多。她真的是害怕了,她怕我寻死。


  奇怪的是,寻死的念头我从来就没有动过,我还琢磨着要给毛主席写信呢,怎么会去死?也许在她看来,我的事情已经相当严重了,她是过来人,懂得什么叫绝望。


  妈妈解放前就参加学生运动,大学没毕业就参加工作,也算是个积极分子。她是在冶金部认识的爸爸,那时他也刚从国外回来。这里组建有色金属公司时,他们还是部里派来的专家。本来爸爸是要去银川的,因为妈妈是本地人,就来到家乡。爸爸搞采矿,妈妈坐机关,我们一家人那时大概都特别神气,神气过头了。妈妈在有色公司交际处工作,因为公司是苏联援建的第一批大项目,她和苏联专家联系特别多,偶尔也做做翻译,其实她的俄文水平比我强不了多少。但那时,苏联专家和爸爸的意见不合,经常吵架,弄得妈妈左右为难。爸爸是从英国回来的,很容易被领导认为是资产阶级的那一套,加上他脾气古怪,平时谁也不爱搭理,反右时组织上就动员妈妈揭发了爸爸。其实她也没揭发什么,都是些采矿技术上的观点不同,但在当时就成了政治问题。政治问题后来又演变成感情问题。


  妈妈要是不离婚就好了,不离婚就没有后面的事。可他们都是高傲的人,谁也不服气谁。世事难料就在这儿,谁知苏联就和中国翻脸了呢?谁也不能预知苏联专家会突然撤走,更不知道支持苏联专家就意味着和修正主义沾上了关系。妈妈因为还经常参加苏联专家的舞会,还被人怀疑生活作风有了问题。这样一到60年甄别平反的时候,爸爸的右派帽子是被摘掉了,妈妈却被带上无形的帽子。爸爸工资虽然降了一点,还有120多元。妈妈呢,62年机构精简,她就莫名其妙被精简到了民办的子弟学校,干部身份还在,工资却朝不保夕。这些年来,她一直在申诉,也一直在绝望,在绝望中申诉,在申诉中绝望。她说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把信寄给了自己?


  没用的,小敏,你给谁写信都没用的。


  为什么?难道给毛主席写信也没用?


  妈妈说,不管你的问题是真是假是大是小,也不管你给谁写信,最后处理你的还是那几个人。只要那几个人还在,你就永远有问题。现实一点吧孩子!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申诉?


  我不管,我一定要写。对我,现实就是天大的冤屈。


  ×月×日


  毛主席接见了首都红卫兵。毛主席说,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我给毛主席写的信才写了一半,就写不下去了。我一次次用钢笔扎手心,看着血一点一点渗出来,好像才舒服。我真想不出怎么才能把事情说的又清楚又简短,让人一眼就看明白。书倒用时方恨少,只怪自己平常不努力,写得太少了。我想到一个办法,把这些血手印做成信笺,梅花朵朵,字字血泪。


  本来还想补充一些材料,多找一些根据,可是隐隐约约感觉到学校有了微妙变化。我也说不太清楚,反正是有变化。


  首先是对我们几个人的态度。班上的批判会已经推迟了好几次,不说不开,也不说什么时候再开。我也不便去问,人家还以为你想挨批呢,骨头贱。


  听说高三那个被留校的同学,也放他回家了,工作组说主要是为了防止他自杀,才强行留校的。他回家以后再也没回校,也不再有人追问。


  其次是学校成立了红卫兵组织,好多人都领到了红袖章。我当然是没份的,连郭卉也没份。能参加红卫兵的,都是工作组信任的。但和以前的团组织也不同,入团一般被认为是比较优秀的同学,起码学习成绩不能太差,这次的标准似乎是以家庭出身画线,活跃的都是干部子弟,还有一些根正苗红的。


  再有就是同学们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不是那种故意避开的样子,目光不再躲闪。也许他们认为我并不是青面獠牙,跟他们没什么两样。郭卉在操场上居然还和我笑了一下。这种笑别人看不出,可我能感觉到。虽然有些不自然,毕竟像解冻的的春风。我多么渴望春风啊。


  ×月×日


  下午看见出去破四旧的回来了,扛着搬着,有不少战利品。自从报道北京红卫兵破四旧以来,学校里每天都有红卫兵出去破,我看见郭卉也跟在后面。


  战利品有佛像神龛,有古董字画,也有旗袍高跟鞋。这些东西拿回来也没人管,学校也不收,就堆在教室里。


  郭卉本来是个被排除在外的人,现在也想积极表现。她碰碰我说,今天逮住一个大案,是电台!我抬头看了一眼,是有一个人急匆匆地往办公楼去,手上捧着一个方匣子。这是这些天来她头一次跟我搭话,所以有点意味深长。


  可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我是个等待判决的人。


  ×月×日


  是的,这些跟我有关系。阳光、空气、水份,跟每一株小草都有关系。


  这些变化是怎么发生的?从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意味着什么?它仅仅是报纸上的提法不同吗?还是意味着运动的方向发生了改变?


  也许自己太敏感,可是我多么渴望转机出现。


  下过一场雨,明显更热了,太阳毒得很。我注意到,最先被揪出来示众的许老师今天没有光头,而是戴上了一顶草帽。工作组在办公楼进进出出,谁也不去管他,倒是比平日悠闲了。


  春江水暖鸭先知?


  ×月×日


  今天学校里有北京来的大学生来串连,有北大清华的,还有北航北外和地质学院的,其中有两个还是我们校友。他们根本不理睬工作组,而是直接分头到各个班发表演讲。他们的话更是吓人:现在就是要打倒工作组、踢开党委闹革命!要大串连大辩论大揭露大批判!


  这些话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全都傻了,目瞪口呆,热血沸腾。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太刺激了!


  他们的袖章也好看,上面一排小字毛泽东思想,下面是毛主席的手书体红卫兵,秀气又贴切。不像学校发的那种硬邦邦的大字,还散发着一股油漆味道。


  他们演讲完了很多同学都围着问这问那,一直围着来到操场。他们就表演了一个集体舞算是结束。“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最后一句是:谁要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大家都拼命鼓掌。


  清华的同学是个女的,我一直等着她想和她请教。我问:我们学校一直有个说法,就是我不赞成某一个人的具体观点,就叫反对他吗?反对某个具体的人就叫反对党支部工作组吗?反对党支部工作组就叫反党吗?


  她把眉毛挑起来说,你们这儿还这么落后啊?这一套早就臭不可闻啦。原先清华也有这个论调,现在谁还敢提?这是天底下最反动的逻辑!


  一下子,这些天来积攒的眼泪全都喷射出来,抓着她哇哇大哭。也不知是怎么了,觉得她就是世界上最亲的人,我抱着她再也不想撒手。


  她听说我被学校定为小右派的事情,眼睛也红了一下。她拍着我说,小妹妹我告诉你,这是一条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不是个别现象。像你这样的情况全国到处都有,我们出来串连,就是要把全国的同学都发动起来,造他娘的反!


  北京的大学生真是了不起,短短一个下午,工作组经营了两个多月的阵线就完全崩溃了。大操场上围成了一个一个小圈子,都不愿他们走,他们每说一段话,同学们都报以热烈掌声。我看见周围还有好多老师也在鼓掌,而工作组的那几个人只是在路边走来走去,干瞪眼毫无办法。他们也懵了。


  ×月×日


  昨天,高三班两个“小右”张宇和王兴元找到了我,说有几个人想去北京串联,问我敢不敢去。我问是哪几个,他们不愿说,说只有你一个是女的。我犹豫了一下,他们就说算了。看来他们是信不过我,不仅仅因为“女的”。


  可是我真的想去啊。我去串连,当然不是去发动别人,而是去北京受启发,看看北京发生了什么事,究竟什么是文化大革命。如果可能,我还要上访,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想法子摘掉这顶大帽子。既然我不是个别现象,全国到处都有,那么总是得有个说法。


  可是我没有钱。我没办法开口向妈妈要钱,家里的情况是那么艰难,能吃饱饭就已经不错了。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绝对不会同意。她的经验明摆着,多一次申诉,就多一重苦头。


  ×月×日


  人,只要有决心,就不会缺少办法。前几天还在为走不走发愁,现在,我们已经坐在开往北京的13次列车里了。


  上海接待站给我们开的车票是到南京的,我们从哪里来还要回到哪里去。理由是,你们不是来华东局上访吗?上访结束了你们就该回家了。但火车在南京掉头的时候,谁也不下车,都明白这车是开往北京的。


  我们没用语言讨论,只把脑袋伸出车窗比画了几下,就统一了意见,所有的手都指向前方。现在,火车已经在轮渡上,再有几分钟就到浦口啦。没有人来查票,悬着的心基本可以放下来,只要熬过这一夜就到北京啦。


  可是,还是有人吓哭了,是高一(2)班的周永根。这样的胆大妄为对谁都是第一次,我们没办法安慰他,自己不也是心里狂跳不已吗?他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不是小右派,可他愿意跟我们出来上访。在关键时刻有两个人打了退堂鼓,可他没有。这不是一句够义气可以解释的,也不仅仅是出于对我们的同情,而是对我们的遭遇想不通,他想求证一个道理。仅凭这一点,我就佩服他,放在自己身上,肯定做不到。哭一下有什么了不起?哭,说明他有勇气面对良心。看着那些眼泪是那样顽强那样汹涌,我也哭了。不过我们谁都没有擦,我们就是那样面对面地看着对方,听任热泪奔涌。


  这一次还要感谢郭卉,她主动借给我十元钱,支持我出走。她不知从哪听说了,就把钱握成一团塞在我手心里,什么话也没说。其实她家也不富裕,这十元还不知省了多少日子呢。我猜很多同学都是这样想的,我们的遭遇激起的不是同情,是愤怒,是正义感。如果我们能扳回来,他们也会有安全感,如果我们失败了,他们也会兔死狐悲。


  十元,我只用了两元不到。我买的是五等舱小轮票,分散遛进码头。他们说,我们已经暴露了,为了避开监视阻挠,我们只能像地下工作者。到了外面才知道,大城市早就开始串连了,而且各地都有接待站,不要钱就能签票,就看你敢不敢。天高任鸟飞,海阔凭渔跃,北京,我们来了!


  ×月×日


  其实一出北京站,就已经感到气氛不一样。欢迎来自全国各地的革命同学!欢迎毛主席请来的客人!到处都是这样的口号。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我们天天都在看大字报抄大字报,手都写软了。后来才发现,收集传单和小报可能更高效。张宇嘲笑我,说我是笨蛋,所有的大字报内容都能在传单上找到。


  我们到北京的目的已经模糊了,几乎所有的消息都在印证,我们没有错,错的是工作组党支部,是他们在执行了一条资反路线。那么,告状上访的意义已经不大了,我们需要谁来给一个答复?不,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既然这是一条全国范围的资反路线,就需要全国范围的深揭狠批。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我们只能自己教育自己,自己解放自己了,我们要在游泳中学会游泳。


  天安门去过了,长城登过了,本来就可以回去了,可是又得到消息,毛主席可能要在最近再接见红卫兵,这样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这期间我们也写过大字报,是一封倡议书。北京的馒头很好吃,但浪费严重,很多学校都是这样。有些人明明吃不了也要多拿,吃剩的馒头随便扔,床铺上暖气片上到处都是。所以就写了大字报,几个人还一本正经签上名,总算在北京也留下了小地方人的声音。


  北京的红卫兵也有不好的,特别是那些穿着马靴和毛料军装的红卫兵,他们好像有一点天之骄子的自负,往往几个人结成一伙,故意在人堆里招摇、说粗话,或者骑着摩托车自行车呼啸而过,给我印象不好。


  ×月×日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傍晚我们听见了广播通知,明天早晨5点集合,毛主席接见!


  我要记下这个光荣的日子:1966年8月31日。毛主席万岁!


  ×月×日


  我们重新出现在学校,自然引起一些骚动。同学们大多以一种异样的目光在注视着,并不是注视我们这几个人,而是注视工作组的态度。气氛是紧张而又微妙,大家就好像屏住呼吸,等待炒爆米花的那个爆裂,在揭开盖子的那一声响亮。


  我们很平静,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就是我们的胸膛挺起来了。下午去贴了第一张大字报:《我们见到了毛主席》,最后的一句话是,我们不需要任何人批准,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落款是东方红公社。我们七个人,并没有怎么商量,就组成了一个公社。从此,我们就要造他娘的反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做文章,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


  无疑这是挑战,也是我们的真实心情。


  这张大字报,不过是起义的第一声枪响。


  ×月×日


  我们出走的这几天,学校里气氛空前紧张,据说连公安局都有人来勘察过。但工作组并没有对这件事发表看法,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说是外松内紧,不受干扰,大概是不愿意被我们牵着鼻子走。想秋后算帐呢,到时候再来收拾我们。


  另一方面,工作组抓紧在各个班级选举红卫兵代表,说是要组织全市的红卫兵代表进北京。这件事的真正含义,谁都心知肚明,他们才是权威是秩序,而我们不过是小小泥鳅。而且,他们是很认真地经过民主程序的,统计人数,推举监票人,计算选票数,划了很多正字。其实这样的民主,自然是打引号的,清一色是那些干部子弟当选,谁都不傻,知道工作组要的是什么。也许后来觉得太清一色也不好,工作组又决定增加了一些名额。我们学校共有60名代表,全市120名,组织三辆大客车,要在市中心广场举行欢送大会。这样做再一次证明了,他们这些大字兵才是正统的红卫兵,是有群众基础的经过民主选举的是组织上信任的。我们这几个不过是冒牌货,我们的袖章连公章都没盖,不合规矩。已经有人这样说了。


  讨论的结果是这样:一、他们不发表看法不等于没有看法,外松内紧是真的很紧;二、没让公安局把我们抓起来,是因为他们也吃不准,不清楚外面的形势,如果在一个月前我们早就进了班房;三、组织大字兵代表是转移视线,蒙蔽群众,目的是继续推行资反路线,维护越来越虚弱的旧秩序。


  我们要采取行动,要揭露他们,这也是我们打出旗号的极佳机会。但究竟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还是有分歧。温和一些还是激烈一些?是贴大字报还是呼口号?呼什么口号?要不要考虑大字兵同学的正当要求?毕竟他们想去北京见毛主席没有错。争到半夜,没有结果。最后统一在拉横幅上,写上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八个大字。不管怎么说,我们首先要表达自己。


  ×月×日


  惊心动魄的一夜!


  这次欢送大会是他们精心组织的,在十字路口用一辆大卡车搭了临时主席台,三辆大客车围成一个会场,还拉了电线架了大喇叭。一切都表明他们是有充分准备的,布置了一个正式场合,这形式本身就很有意味,四方四正。他们不相信我们有勇气来挑战正统。


  我们当然都很紧张,尽管在外面见过听过,还是紧张,毕竟是第一次。加上没吃晚饭,九月天居然觉得冷,小腿都有些发抖,肌肉里像有一只老鼠在拱。有人说,深呼吸吧,于是我们就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我们互相对视了几眼,确认了,就举着横幅冲进去。这是商量过的,我们必须在他们开始之前进去,否则很难占据有利位置。然后,就在主席台前一字排开,坐在地下。我们的横幅很小,和他们的没法比,但我们的更显眼,因为这是白纸上的最新画图。


  会议还没开始,他们就已经乱成一团。本来他们打算是,学校领导讲话市委领导讲话大字兵代表讲话,然后上车敲锣打鼓放鞭炮,但现在如意算盘打不成了。有一个市委的干部来跟我们商量,如果同意撤下横幅,欢迎我们参加大会。如果对学校有意见,欢迎向市委反映。如果想去北京,市委会考虑安排。你们现在这样搞——要考虑后果啊。


  我们的回答是,除非现在就把我们几个抓起来。我们也清楚,他们不是不想抓,他们早就想过,牙根早就痒了,只是不敢。他们表面强大,内心却很虚。


  然后就呼口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打倒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镇压学生运动没有好下场!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呼口号的过程中,我们的声音逐渐响亮,又有些同学参加进来,已经扩大到几十个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在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谁在镇压革命学生,谁在防范人民群众,看得清清楚楚。


  不管他们打着什么旗号,言辞多么华丽诱人,可那双手一伸,就是血淋淋的。


  台上经过一阵慌乱,大喇叭里就喊话,让各校的红卫兵代表回到客车上去,清点人数。可能是他们决定不开会了,直接上车出发。出现了始料不及的情况,会场一乱,我们也乱了,谁在喊什么都听不清楚。


  当那三辆大客车发动的时候,几个男生突然醒悟过来,他们真是好样的,似乎也没商量,举着横幅就冲了上去。汽车仍在缓缓滑动,人群逐渐退到两旁。可他们几个一下子就贴到车身上,汽车哼哼两声,刹住了。然后横幅就拦在第一辆的车头,然后,几乎是所有围观的群众都涌上来,车龙瘫痪了。


  然后我们就唱歌——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
  迷路时想您有方向
  黑夜里想您照路程
  ……
  困难时想您有力量
  胜利时想您心里明!


  唱啊唱啊,眼看到了后半夜,他们想赶上轮船已经没有可能。车上的大字兵有的熬不住了,主动要求下车回家。每下来一个我们就报以热烈掌声,欢迎他们的革命行动。特别令人感动的是,围观群众也在鼓掌。


  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1点20分,市委来人宣布,取消这次集体进京,今后也不再组织类似活动,支持同学们自发组织革命大串连。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撤出,谁都不希望看见市中心交通瘫痪。


  ×月×日


  今天是市委副书记杨良才来学校宣布给我们十个同学平反。他宣布校党支部和市委工作组犯了方向性路线性错误,市委正式向我们十位同学赔礼道歉,并表示支持红卫兵小将的一切革命行动,欢迎对市委的错误继续揭发批判。


  从6月30号到9月30号,整整三个月,我亲生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的浴血过程。我很难用语言表达这种扬眉吐气的心情,昨夜入城市,归来泪满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我们的一些同志一再要求杨良才对东方红公社表态,承认我们是革命行动,支持造反派造他们的反,还有什么刻公章给办公室之类的事,也许他们认为这很重要。但我觉得没意思,你既然决定造他的反了,又何必让他来表态支持?而且对细枝末节的纠缠很容易丢失大方向。


  幸亏有几个老师站了出来,以提问题的方式把揭盖子引向了深入,让他们垮得心服口服。老师们说想不通,最想不通的是要把同学打成小右派的道理,这些同学最大的20岁最小的16岁,凭什么说人家反党?希望工作组能解释清楚,究竟是为什么?根据是什么?


  工作组的佟组长避重就轻,老是强调市委指示,好像他倒是个受害者,他被市委出卖了。倒是曲书记一直在流泪,他似乎是有苦衷的,他后悔莫及。


  曲书记说宣布了十个问题学生,当时倒也不是正式给他们定性,但有一个目的,就是要造声势,形成压力。根据四清运动的经验,运动要深入就要有突破口,突破口就是找到新对象,不能老是地富反坏右。既然大家都认为文化大革命是一次新的抓右派运动,就先暂时定为小右派。至于为什么是这几个同学不是其它的同学,或多或少都有些缘由。他以我为例子:市委简报上有一个老右派刘查理的交待材料。他交待他在英国念书时参加过国民党,他的老婆孩子也都同时参加了国民党。我们知道刘敏同学是刘查理的女儿,我们也知道刘敏周岁才17,她不可能出生前就参加了国民党。可研究的时候,大家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因为觉得定性是运动后期的事,反正还早,先把声势造起来再说,就先这么定下了。


  说到这里,大礼堂里一片惊呼。


  我听到了啊——的一片轰响,人人都在交头接耳,像蜜蜂炸了棚。世界上有这样的父亲?天底下有这么混蛋的人?大家都不再关心他的交待,他们只奇怪刘敏为什么有这样一个爸爸!好像一阵龙卷风把汽水瓶盖子旋开那样,砰的一声屋顶眨眼就飞了。会场乱了,眼前白光乱闪,我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然后一阵恶心,不知怎么就就晕死过去。


  我出了一身大汗,躺在几个同学怀里,听见大会还在继续。我听见我们老校长在发言,老先生痛心疾首,好多人在唏嘘。他说,他们还是小孩子啊,你们于心何忍啊?戴上这个帽子你让他们将来怎么办?这么随随便便就决定人家的政治生命,放在你自己孩子身上你会怎么想?我们学校有两千多学生,他们的人格会受到什么影响?将来会不会留下心理疾病?你们考虑过吗?


  他们才不会考虑这些问题。他们只会为自己的乌纱考虑,多捞几根稻草。这就是反动派和一切走狗的逻辑。


  这次批判会名副其实,没有挥拳头,也没有喊多少口号,甚至都没有什么过激的言辞。但很多人流了泪,我相信是触及了灵魂,特别是曲书记。那个佟组长嘴上还硬,可我相信他以后再也没有胆气直视我们的眼睛。


  这样的无耻不仅是组织程序,更是他们自身的人格。


  ×月×日


  妈妈听到这些也失声痛哭,大骂刘查理禽兽不如,虎毒还不食子呢,他居然把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


  妈妈对我的态度有了很大转变,不但不责备我离家出走,而且也不再管我了,随便多晚回家她都不问。她天天都出去看大字报,眼睛比以前亮了很多。现在她完全相信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迫害了我,也完全相信造反有理。事实胜于雄辩,如果我们不反抗今天会是什么样子?当然如果没有毛主席革命路线,我可能至今仍在作无望的辨白,而且看不到哪儿是头。


  那天,她把两个月的肉票豆腐票全都买了,烧了一大锅。看我吃得那么香,她爬在桌上哭啊哭啊,哭得也那么香。其实她不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只是因为无望,才把眼泪化作了阴郁和怨毒。她说多吃一点,女孩子到了这个时候,不能把身体亏了。


  我到什么时候了?好笑。


  对于爸爸,她的评价是:他就是那样的人,从来都只顾自己,自私透顶!他以为把我们娘俩儿交待出去,人家就放过他了,做梦!


  可实事求是说,当初是她先揭发爸爸的啊。即使她当初是对的,是组织决定,也让我心里怪怪的。毕竟这是我们全家悲剧的开场。撇开政治问题不谈,我始终认为妈妈不该离婚,如果是因为政治,离婚就更加不应该。


  ×月×日


  上一辈的感情我理解不了。不过和妈妈有同样遭遇的与苏联有关系的一段历史是俄罗斯的:十二月党人起义失败后,尼古拉一世命令他们的妻子与罪犯丈夫断绝关系,为此他还专门修改不准贵族离婚的法律,只要哪一位贵妇提出离婚,法院立即给予批准。出人意料的是,绝大多数十二月党人的妻子坚决要求随同丈夫一起流放西伯利亚。迫于情势,尼古拉一世又颁布了一项紧急法令,对她们作出了限制,凡愿意跟随丈夫流放西伯利亚的妻子,将不得携带子女,不得再返回家乡城市,并永久取消贵族特权。当她们前往西伯利亚的路上途经莫斯科时,人们为她举行了盛大的送行宴会,当时普希金也在场。在著名的《致西伯利亚的囚徒》中,普希金饱含深情地歌颂了十二月党人和他们的妻子。


  在西伯利亚矿坑的深处,
  望你们保持高傲的容忍,
  你们悲惨的劳动,
  崇高的志向不会消泯。
  不幸的忠实姐妹——希望
  在阴暗的地窟之中,
  会唤起锐气和欢欣,
  憧憬的时辰即将来临。
  穿过阴暗的牢门,
  爱情和友谊会达到你们身边,
  正像我那自由的声音,
  来到你们苦役的洞穴一般。
  沉重的镣铐会掉下,
  牢狱会覆亡——而自由,
  会愉快地在门口迎接你们,
  弟兄们会把利剑交到你们手。


  我不认为她们血统高贵才这样风流倜傥。她们为理想而抗争、为政治而流放,政治使爱情升华了,爱情才使生命高贵。最先到达西伯利亚监狱里与丈夫相会的是:叶尤杰琳娜、伊万诺夫娜、特鲁别茨卡娅。


  明天,是全校的选举日。早点睡。


  ×月×日


  一夜之间,我们东方红公社就成为全校性红卫兵组织,这样一来就要选举公社的领导机构。因为在《16条》中有两处提到了巴黎公社原则,所以我们决定从班级开始普选,没有任何框框。投票的结果是我们七个人全部高票当选,这和前几天选大字兵代表的结果正好相反。


  我们也经过民主程序,统计人数,推举监票人,计算选票数,划了很多正字。还请政治课的李明博老师来解释民主选举的三原则,多数人原则就是少数服从多数,少数人原则就是尊重和保护不同意见,一人一票原则就是任何人没有特权。


  其实人还是那些人,原则还是那些原则,为什么才隔几天时间结果就不同了?我相信人人心中都有疑惑,会觉得挺滑稽。这也许从反面证明了,选举只是个形式,实质是谁占了舆论上风,谁的意志占统治地位。民主,谁都想要,谁都是以民主的名义,那么谁是民,谁是主?


  勤务组由十一个人组成,有两个是老师,我和高三的王兴元自愿退出。原因是我们两个人家庭出身不好,我们不希望这个新生事物受到攻击,特别在斗争尖锐的时刻。家庭出身好比是海丝特额上刻下的红字,尽管这个看法很荒谬,但还是容易被利用。我们当然还要努力为东方红公社战斗,我被分到宣传组,我很高兴。我愿意当民。


  即使公社被搞垮了,斗争也是延期而已。公社的原则是永存的,是消灭不了的;工人阶级得到解放以前,这些原则将一再表现出来。——马克思


  ×月×日


  我们预感到的问题果然出现了,从北京传来一股风,是那些大字兵们从北京带回来的。“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从来如此”,这副对联出现在许多地方,还有传单。


  这个时候出现这样的舆论当然不是查户口那么简单,而是意在维护一种统治秩序,造成一种假相,似乎是地富反坏右在造反。因为斗争的大方向已经越来越明确了,就是斗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而方向越是明确,他们就越是恐惧,越是要煽阴风点鬼火,老子是英雄,是老虎屁股,是摸不得的。


  有人来安慰我,说不要背思想包袱。我说我根本没有包袱,我自己做的是什么自己很清楚。阶级阵线从来不是那么简单,否则查户口翻档案就解决了,何必要搞文化大革命?共产党的领袖们哪个出身贫下中农?毛主席革命路线也从来都是在斗争中形成的,谁也不是天生的革命派。


  我说要开一个辩论会才好呢,真正平等的大辩论。


  他们认为这个主意很好,可以扩大影响,只是担心对方不敢公开辩论,因为谁都明白这个话在逻辑上狗屁不通。马上有同学建议:找几个人站出来冒充血统派也行,借着这个话题就可以引向深入。大家又建议,辩论要到市中心广场去辩,规规矩矩地辩,允许双方充分发表意见。不怕他们反对就怕他们不公开亮出观点,辩它三天三夜。当所有的人都可以公开平等地说出看法,而不是一部分人发声一部分人恐惧,真理总是越辩越明,这才是真正的民主。


  看来,大家都开窍了。


  ×月×日


  说打就打,说干就干。他们真的到中心广场摆了擂台。横幅上挂着“革命群众辩论会”,辩论题是:谁有资格造反?背景材料就是那副对联。


  一开始很冷清,问题抛出去并没有多少响应。只是几个冒充分子在跳上跳下,因为是假扮的,所以一辩就哑口无言,反而像一场闹剧。一直到九点多,递条子的主动上台的才开始多起来。主持人是张宇,他也是有意识地让双方发言对等,一对一地辩,充分发言,并且声明只要有不同意见就一直开下去,今天辩不完明天接着辩,大家觉得没有新意见了才结束。


  真理从来是不怕辩论的,只有装神弄鬼的人才会以势压人。事实上放开了辩论,鬼魅也就没有了市场。从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到革命不分先后真理面前人人平等,这些道理都不难明白。血统派的伎俩不过是造势,是经不起分析的。可见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是文化大革命的基本形式,它好就好在人人平等,有理说理,不搞人身攻击,谁都可以上台。谁要是开口骂人,说话带脏字,立刻被嘘声请下台去。至于说得对不对,群众拥护不拥护,自有掌声来检验。后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自然就分出了对错高下。有个社会人士上台说了一段政治笑话还很有水平:


  说赫鲁晓夫有一次和周总理辩论。亲爱的周恩来同志,你口口声声说无产阶级革命,可是据我所知你的出身正是资产阶级,而我却是正宗的工人阶级家庭出身。周总理说,亲爱的赫鲁晓夫同志,您说的完全正确,我们还有一个相同的地方,就是我们都背叛了自己的阶级。全场大笑,鼓掌。


  ×月×日


  在校门口碰到几个穿黄呢军装的同学,其中就有初三(1)班的杨志远,就是市委副书记杨良才的儿子。当初我在他们班做联络员时就觉得他不一般。他是那么阴冷地对我一瞥,把头扭开,让我一下子就明白那些传单来自哪里。我在心里好笑,故意也把脖子拧起来,心想你们不就是剩下这件军装可以炫耀了吗?尽管我们的军装是平布染的自己缝的,可我们的心是真的。


  郭卉的手真巧,我们俩的军装是套裁的,一共才化了三元钱。军装的胸下还打了改,和真的女装没有两样。郭卉本来还想在肩头抠两个肩章眼,哪简直就乱真了。现在几乎所有女生都来找她裁剪,特红火。


  ×月×日


  学校掀起改名热潮,破四旧以后派出所也放开了,拿着户口本就可以去改名。郭卉想把名字改成郭朝晖,问我好不好,我说不好,男不男女不女的。有些名字带明显的封资修色彩可以改,赶时髦就太傻了,大家都叫要武、红雨、英姿,有什么意思?郭卉问我改不改,回来后想想,我还真的想改。


  我跟妈妈说了,妈妈看着我半天问,你想叫什么?我说叫肖明,我跟妈妈姓,小敏,肖明,你叫着也顺口。然后她说,你真的要跟他一刀两断?我点头。她说我家庭出身也不好啊。我说跟家庭没关系,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可以选择。她也就不再说什么。


  我看得出来,她目光里带着雾,是一种忧伤,一种不安。我不知道他们生下我时是怎么起名字的,也许那时是欢乐的是自信的。


  我不愿意带着受伤一颗的心、一种耻辱过一辈子。划清界限也不在于名字,而是我真的渴望新生。肖明,挺好。


  明天我就去改名字。从此刘敏就死了,一个新人诞生了。


  ×月×日


  解放军是个革命大学校
  毛泽东思想红旗举得高
  战斗队工作队生产队
  敢把重担肩上挑
  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
  文武双全干劲高
  军训军农军工军民
  军队和人民打成一片
  积极参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立新功
  革命红旗满天飘


  这几天学校里到处都是这个歌,支左解放军一来,学校里又掀起一个新的热潮。这个热潮可以理解为希望正常化,希望结束混乱,毕竟我们还是学生。


  造反不可能永远造下去,该冲击的冲击了,该揭盖子的揭了,该促生产的促了,该夺权的夺了,工人造反组织也登上舞台了,我们怎么办?


  学校出现了很多组织,各有各的主张,教室不够用,一个教室里就出现了两个司令部三个兵团。最好玩的是,有个初三的同学腰里吊着一个布袋,他拿给我看,里面竟然装着十几个公章。我说这有什么用啊,他说这不就是夺权了吗?你看,我把轻工局的权都夺了!


  夺权就是夺公章吗?这些看似荒唐的举动,隐隐约约也透出了大家内心的迷惘。造反有理,造反派并非总是有理。


  我说过我没见着毛主席,我被安排在后排,太远了,真的没见着。但被毛主席接见的心情是一样的,这话错了吗?他们几个都说看见了,我的确没看见。可他们说我不顾大局,往自己脸上抹黑。因为在有的人看来,我们被毛主席接见过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是不是追求真理反而不重要了。见到毛主席了似乎就多了一道光环,没见着就等于理不直气不壮。这不是搞封建迷信吗?


  尤其让人不安的是我们的头儿,他现在也开始摆谱了。那天我临时出去了一下,张宇就大光其火,脸拉一尺长。昨天通知大家开会,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他来后发觉没给他留座位,竟然掉头就走。开头我们还傻乎乎跟后头撵,跟后头劝,后来发现他要的就是这个威风劲。舍我其谁啊?


  还有,就是高三班的王兴元,当初和我一样是自愿退出勤务组的,可现在也不愿当光头老百姓了,居然成立了一个“老造反战斗队”。也许在他看来,摆老资格,只是安慰安慰自己。可他根本忘了,那种以红五类黑五类画线,曾经给我们带来多少伤痛?现在他刻意分出老造反新造反不是又一种画线?人为地制造三六九等不好,本身就是封建意识,应是革命扫除的对象。


  按照《16条》,应该大联合,成立革命委员会。但真正的难题恐怕就在这里,我们学校还好一点,东方红公社力量大,但也存在好几十个组织。社会上可能更麻烦,所有的组织恐怕都认为自己应该进革委会,否则就是镇压造反派。特别是那种腰里吊着公章的人。


  还有人说,群众这才刚刚发动起来,天下大乱这才刚刚开始,解放军就来整顿秩序了,夺了权又不算数,这本身就是对造反派的讽刺。支左是假,夺权是真。


  我的疑惑也在这里:现在大家都认为造反就是夺权,是各种人重新站队,这恐怕不是文化大革命的本意。权力是大家的,不是任何特定的人,人民随时可以撤换不合格的领导,这才是巴黎公社令人着迷的精神所在。天下大乱应该乱敌人,不要乱自己。


  种种迹象表明,解放军是该进场了。


  ×月×日


  支左指挥部指定我当东方红公社的联络员,我当然很高兴,这没什么可隐瞒的。再说联络员又不是头儿,上传下达而已。但他们叫我小司令不好,我再三说我不是司令,我们的头儿是张宇刘国庆他们,可他们还是这么叫。昨天听说是姜政委这么叫的,解放军也都跟着叫开了。


  这事我跟张宇解释过,他说他也听说了,没什么不好,挺好的。可我看得出,他还是有点那个。当然这些都是小事,计较就没意思了,亲不亲路线分。


  姜政委亲自到学校来开座谈会,他是个很和善的老头,他鼓励我们到社会上去。他说,你们去参加社会实践,就能全面了解这座城市,知道这台大机器是怎么运转的。你真了解了一座城市,你也就了解了整个中国。我是多么想了解这一切啊。


  我发言说,红卫兵名头很响亮,造反派好像很威风,其实我们都是普通的中学生。做错事做傻事是经常有的,希望以后解放军能多帮帮我们。


  姜政委说,年轻人哪个不犯错误?我年轻时候还参加过三青团呢,你们有犯错误的特权!说得真好。


  上次当联络员是工作组指定的,结果倒了大霉。再次当上联络员却是解放军指定的,一年不到,换了人间。感慨。


  ×月×日


  参加大联合筹备会,我也发了言。中心意思是,造反有理是对的,造反派总是有理就不对了。我说了我的困惑,和学校里社会上出现的一些现象,还有对破和立的认识。对文化大革命,我们确实理解都不够,别说什么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小革命遇到的同样是新问题。姜政委表扬了我,说是小将在挑战。


  可我最想挑战的是饥饿。晚上开会时,曹干事把我喊出去吃了一顿饭,我确实顾不了那么多,饿了一整天。


  没想到去交际处开个会还有这个麻烦。我不仅兜里羞涩,家里恐怕也早就挤不出一丝体面。早知道这样就不去开会,这样的场合有我没我无关紧要。交际处的饭真好吃。


  妈妈还没回家,她可能又去学校要钱了,可她那个学校找谁去要钱?


  革命与面包,这是个问题。


  ×月×日


  他的目光太奇特。有好几次,我发现他在盯着我,让我心里一颤。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一种不祥的感觉,我不应该有这样可耻的念头,必须闪开他。


  每次去支左指挥部,大家对我都很热情。我是去送我们的《战地黄花》的,他们表扬我的文笔我也很高兴。谁都愿意听表扬不爱听批评,我也有这毛病。


  这一期是我写的社评《落花流水春去也——评杨良才的第三次检查》。中心意思是杨良才避重就轻,他总是在“很不理解、很不得力、很不积极”上做文章,似乎他是个被动执行资反路线的人物,而没有个人原因。现在已经有大量市委内部的揭发材料证明,他是本市最有实权的人物,每次运动都是他在背后摇羽毛扇,把一批一批说真话的干部搞倒。由于他始终没当上一把手,在中央企业与地方干部的矛盾中就变得特别阴险特别狠毒,他总是在利用政治运动达到个人目的,以为整倒别人自己就可以爬上去。这样的人参加革命不过是投机,以为打天下就应该坐天下,坐天下的人就是他这样的能人,他是个无所不能的“师爷”。为人民服务不过是句说来听听的口号,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实事求是?这样的人一旦掌了权必然走上反人民的道路,害怕群众,防范群众,把群众的意见当做反对他个人,把个人的统治权威放在第一位。这样的思想逻辑,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一定要在中学生中抓小右派。他不能允许学生思想活跃,更不能联系本地本校的实际,他必须让工作组一言九鼎,谁见了他们都害怕。说他是反对毛主席革命路线那是高抬了他。


  最近一份《钱江红卫兵报》很耐人寻味:揭发浙江省委常委开会时,有个地委书记想不通党内最大走资派为什么会反对毛主席,说他都是那么大的官了为什么要反对毛主席?当时省委书记回答,你还没上过天安门呢,你要是上了天安门,你就会想,我为什么不能站在中间?


  我认为这才是文化大革命真正要解决的问题。他们究竟为什么要参加革命?难道仅仅是要站在台上?站在中间?把国民党打跑就是为了换上自己?那人们群众为什么要跟着你们抛头颅洒热血?换上你们来当老爷?


  ×月×日


  我无法形容我此刻的心情。他居然把脸伸到我家里来,皮真厚。妈妈说,人家挺诚恳的。可这就是别有用心!除此还能有什么解释?


  上次在交际处吃饭的事,我已经再三表示了感谢。事实上也证明自己意志不坚强,才饿了一天就顶不住了。当年方志敏是怎么熬过来的?


  妈妈接受了他40元钱,她说是借,她会还的。可我还是不能忍受,因为她的眼神实在太诡异!如果我不是发了一通火的话,也许她后面的话就要说出来了。我看得出来。


  当然,我没有办法挣到钱,我解决不了吃饭问题。妈妈说,咱们总得活啊。这话是不错,可问题是怎么才能活?我还是个学生啊。


  也许真的需要依靠组织了,我明天就去外联组问问,如果有打零工的地方我就去打零工。这也算半工半读、学工学农吧。


  ×月×日


  搬运公司的《敢死兵团》今天来找我,他们问,你妈妈愿不愿意去码头上做点事?我一口就答应下来。可回到家,我还真不知怎么开口。


  码头上是一堆光膀子黑皮肤的汉子,妈妈也许吓都吓死了。我不是嫌他们大老粗,瞧不起他们,而是说妈妈那样一个人,不管怎么说她是一个知识分子,而且那么瘦弱,去搬运公司能做什么事?她会怎么想?她去还不如我去呢。


  谁知搬运公司已经到家里来过了,是让她收榧子,而且她也是一口就答应下来。妈妈说,人家不嫌弃我就不错了。她说收榧子比站讲台轻松多了。


  亲不亲路线分,穷帮穷一家亲,人家可是根本就不认识我。


  我一下就把妈妈抱起来!以前,对妈妈有过很多误解,总认为她过于阴暗,其实她对我的关怀一点不比别的母亲少!她不愿说出来,是因为她已经绝望。而现在,一切都是那么奇怪,连她都变乐观了。


  ×月×日


  尽管我对这个人没有恶感,我也不认为他的动机有多少奇怪,可毕竟让人喘不过气来。我还远没有到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自己的小资产阶级思想意识确实比较严重,我为什么会在意这些?在女同学中间我还算比较阳刚的一个,但也免不了俗气。她们给支左干部取外号时,我不也在其中?我不也跟着笑了吗?觉得挺开心吗?我明知他在注意我,为什么还要去爬山?难道不能改成跑步吗?


  明天坚决不去爬山。我要批判自己,时时检讨自己,我要做时代的新人。


  ×月×日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莲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燕子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李清照《一剪梅》


  ×月×日


  妈妈今天又在暗示我,真是烦人。


  她说码头上是计时给工资的,站一天给八毛钱,加班另外还有钱,所以,还有节余。我问是什么意思?她就说,借了钱总该还上,不然人家会误会的。我说那就还呗,越早越好。可她又说让我去还,说人家是借给我的。真是烦死了,没想到我会掉到这个陷阱里。她居然说,我看这个小伙子不错!


  我只有哇啦哇啦吼一通。


  ×月×日


  这绝对是一个陷阱。绝对。


  现在我就像飘零的蒲公英,软绵绵,空荡荡,无意识地向深渊里坠落。四周是滑腻的,温暖的,还有微弱星光,就是没有可以攀援的抓手。我想挣脱,可是越挣扎越是深深纠缠,仿佛被蛛网粘住,不能摆脱。


  我早早就醒了,我知道还早,天还黑着,星还亮着。衣已穿好,鞋已扣好,却只能静静躺着,等待天亮,等待武装部的起床号。我不想惊动妈妈,让她看出什么异常,我必须像平时一样出去挑水。可是我怀疑她已经看出什么了。


  我怎么像做贼一样?我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这是没有好结果的。我一万次对自己说过。不能这样下去,不能。


  可是天没亮,我又醒了,又在等待那种令人窒息的会见!那时一种什么感觉?其实什么也没有,太奇怪了,话没有几句,目不能对视,只是想见。


  我在追求刺激吗?好像也不对。我是那种轻浮浅薄的人吗?好像更不对。他们都说我不像十几岁的人,因为磨难比别人多,所以特别沉稳。连老校长都摇头叹气说我不该这样早熟,目光过于深邃不好,他宁愿我是个天真的无忧无虑的目光清澈的小女孩。可我不是,这令他叹息。但老先生绝对不会想到我也有如此幼稚的简单的困扰!


  现在我还能怎么样?只能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往陷阱里跳!


  ×月×日


  完了,连郭卉都看出来了。早晨我们出去送这一期的报纸,刚出校门就迎面碰上了。我是下了决心再也不去爬山的,可这个决心连五个小时考验都不能经受!当时可能惊呆了,报纸全部掉在地上,郭卉说我脸色都变了,煞白,鬼一样。


  我自己的感觉是不能呼吸,踩上了电门。


  我很奇怪那一刻竟想到了一段小说里看来的情节。安娜·卡列宁娜在赛马场看见渥伦斯基从马上摔下来,惊呼并且站立,顷刻暴露了自己的恋情,从此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我当然不是那个贵夫人,但小资产阶级思想作怪是赖不掉的。此刻我对小说里描写的那些东西好像全都能明白,太阳柔和的光影,等待楼梯上的皮靴声,还有带着温热的喘息。


  郭卉说,你眼圈都是黑的,肯定没睡好。然后定定地盯着我,等待招供。


  我能招什么呢?只能告诉她真实情况,事实上也没什么情况,也许只是我自己自作多情,因为我们从来没说过什么过分的话。


  郭卉搂着我,头抵头地帮我分析,好像很老手的样子不住点着头。她说,你有没有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气味?我说有股香烟味。她说不是那个,是一种男人的气味,非常非常非常特别的。


  她听她姐姐说过,一个女人要是闻到了这种气味,那一定就是喜欢上了。


  听她吹得神乎其神,我也晕了。仔细想想,我还真是闻到过他身上的某种气味,那不是烟味,不是汗酸,而是一种身体上的味道。很奇怪,我确实是被这种东西吸引的。总是想接近,接近,再去一次,最后一次,然后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然后就融化在那种气息里,每个骨节都发出快乐的笑声,像是吃了迷魂药。


  我明知他的那些话是瞎编的,是哄我开心,可我还是爱听,听个没完,顺着他的思路幻想下去,一路幻想至死。


  我确实疯了。


  ×月×日


  螺丝山记


  山名螺丝,盖苍宇之下一泥丸耳。高不盈三百尺阔不足数十顷,微微乎竟何得名焉?仆少时顽劣,每每游匿于此,登则四肢辅,落则泥沙卧,今思之甚无趣。且满目烟尘简楼草舍,路人皆蓬头垢面谋食匆匆,有神话假说亦拾人牙慧者众,怅天公造化独遗此山而厚他乡焉?初九日,有从军者引之重游,恍惚间竟作桃花源中旅。依稀绿团锦簇琼楼叠阁,松杉槐柏愤而怒向,时有薄雾缭绕云翼飞扬,疑似又一洞天:针松俯地,叶秀拂面,花肥藤壮,更兼潺潺流水,野趣盎然。道有伴亭鹊桥情侣依依,浓荫密布悄语呢喃,远处莺鸣雀啭风唱林和,一何幽也。想神话人物抑可羡焉?如此,山名螺丝,竟有可观之处:枕天官之肘腋而显其媚,系天鹅项下而见其巧,面笔架伫立而示其内秀矣。值苍黄旭日,天际江流,波澜伟壮,雄风乍起,热血奔涌,一何醉也。可叹人生易逝,沧海桑田,改天斗地,竟在我辈。是所谓山不在高物不在大,有气则灵。气不在远,在乎时也势也数也,众人之心也。天理人欲,皆此道乎?


  ×月×日


  得到一首外地流传的毛主席爱情诗《贺新郎·别友》:


  挥手从兹去。更哪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知误会前番虚语。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和汝。人有病,天知否?今宵霜重东门路,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恁割断愁思恨缕。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台风扫寰宇。重比翼,和云翥。


  革命和爱情,孰重孰轻?答案已明。


  ×月×日


  今天是快刀斩乱麻的日子。我绝不能这样沉沦下去,否则一切都会毁掉的。我咬疼了他,更是咬醒了我自己。尽管我不是故意伤他,可心里明白,如果不那样做,一切都将无法控制。自由落体,速度太快。我要做一个心口如一的革命者。


  切·格瓦拉的事迹给我以极大震撼,他才是一个纯粹的人,高尚的人,抛弃了一切世俗利害的人,视死如归的人。


  我们是天生的叛逆者,
  我们要把这颠倒的乾坤扭转!
  我们要把不合理的一切打翻!
  今天,我们坐牢了,
  坐牢又有什么稀罕?
  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
  我们愿,愿把这牢底坐穿!




▲向上滑动

女神读书会公众号

nvshen62000

新浪微博

女神读书会

QQ群:

283600652


长按右方二维码

关注我们ˉ►




Copyright © 保定网络笑话联盟@2017